殿内晚风悄然穿过窗棂,冲淡了几分沉寂,长久的推演之后,两人再度回到最核心的分歧之上。容锦亭腰背挺直,眼底盛满历经千秋推演后的笃定,字字沉重地重申自己长久坚守的论断。
“太后不必一再宽慰。只要逆命朝臣身居朝堂一日,大曜的朝野礼制便会平添一日隐患,多一分根深蒂固的瑕疵。
祖制礼法建立的根基,便是一代人承担一代兴亡,凭当世之人的才干建设家国。朝堂任用官员,本该以本朝时序为底线,由生于大曜、受大曜教化的顺命臣子循序晋升。可元湘薇超脱一世因果,携前世记忆跻身摄政之位,这件事本身就打破了礼法原本的选人准则。
纵使她行事恪守国法,从来没有肆意妄为,可朝堂已经破例接纳逆命之人执掌革新大权。先例既定,礼制的底线便悄悄松动。朝堂之中,选拔人才不再只看儒生苦读、为官实绩,出身命格反倒成了一条特殊的晋升途径。
士绅耆老心生顾虑,后世之人伺机钻营,民间人心渐渐分化,世人羡慕奇遇胜过推崇实干。这些潜藏的弊病不会立刻爆发,却日复一日侵蚀礼法内核。朝堂条文依旧完整摆在那里,可礼法在众人心里的敬畏已经大打折扣。
表面上朝纲照常运转,可礼制内里的缺憾长久存在。只要逆命之人一日不曾离开权力中心,这份瑕疵便一日无法消除。我看重的从来不是湘薇个人品行好坏,而是朝堂立下的规矩给后世留下怎样的范本。规矩一旦退让,往后再想要收回从前的严苛便难如登天。”
他语气坚定,依旧站在守护千年礼制、防范后世祸端的角度看待整件事情。在他心中,时序正统大于现世一时的安稳,破例带来的隐患,终究会慢慢反噬整个王朝。
黎初珑听完之后,不再一味柔和劝解,神色端庄从容,从容开口反驳,立足于民生本心与世道风气道出自己的看法。
“锦亭,你过分执着于命格本源,把礼法条文看得太重,却忽略了礼法设立的初衷。先祖制定礼制,最终目的便是约束官吏、安抚万民,造就清正安稳的世道。
贤臣身居朝堂一日,朝野民风便多一日清正,天下便多一分长久安稳,这是实实在在的事实。
元湘薇手握权柄之后,肃贪倡廉、裁汰冗员,整治地方豪强,修订市井交易的规矩。她摒弃私心,做事秉公无私,不以自己特殊的出身恃权骄纵,反而时时刻刻以百姓疾苦为先。朝堂之中,不少年轻官员被她感召,潜心研习治世之法;地方官吏不敢肆意贪腐懈怠;市井百姓远离奸商欺压。
朝堂风气由松弛变得严谨,民间风气从浮躁奢靡转向勤恳务实,这些都是肉眼可见的改变。礼制的外壳固然重要,可内里的风气更加珍贵。若是只死守选人出身的规矩,看着朝堂弊病堆积、百姓受尽苦楚,礼法就算条文完备,也只是一纸冰冷的空文。
礼法的瑕疵分两种:一种是外在任用之人出身不合旧例;另一种是内里官吏腐朽、世道混乱。
外在的缺憾可以依靠朝堂约束弥补,我们划定权限,让她只负责提出施政思路,最终决断依旧交由满朝顺命君臣;可吏治败坏、民生凋敝一旦成型,想要挽回难如登天。
湘薇本心赤诚,所作所为全然为公,她用实干净化朝野风气。比起刻板死守旧的取仕规矩,拥有一位心怀万民的贤臣,才是礼法真正想要达成的结果。
你惧怕后世之人假借奇遇钻营为官,我们便完善配套制度,核查来历、考察本心、核验实绩,堵住投机取巧的门路。不能因为担心远期隐患,就否定当下贤臣济世的功劳。
守礼不等于僵化,重本不等于冷漠。
只要元湘薇行事恪守朝堂法度,革新之事经过群臣公议,没有独断专行,她便对得起臣子本分,也对得起大曜的礼法。单凭出身就全盘否定她带来的世道向好,未免太过偏颇。
外在的规矩可以灵活调整,内里的民风清正才是江山长久的底气。贤臣一日在朝,便一日造福朝野,这份安稳实实在在惠及当下万民。”
黎初珑的话语掷地有声,一边是容锦亭坚守时序正统,害怕破例留下礼制隐患;一边是黎初珑看重现世实绩,认为贤臣本心能够滋养世道民风。
二人争论至此,谁都无法彻底说服对方。
容锦亭听完太后这番辩驳,垂眸沉默不语,内心依旧坚持自己的看法:人心趋利是天性,当下可以严加管束,后世却未必能把控得住,今日埋下的种子终会生根发芽。
门外廊下的元湘薇静静听完全部对话,心中五味杂陈。自己勤恳做事,在容锦亭眼中却是礼制的瑕疵;自己一心安民,在太后眼中是净化民风的贤臣。她的功过对错,终究围绕逆命的出身纠缠不休,宿命的枷锁,她始终挣脱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