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一破格先例，扰百代世道人心

容锦亭听完黎初珑提出教化引导的对策，依旧无法卸下心底沉甸甸的忧虑，长久积压的深重顾虑尽数道出。他神情沉肃，目光悠远，所想的早已不止当代民间风气，而是绵延后世数朝的深远祸患。

“太后只着眼当下这一代的时局，以为做好教化便能稳住人心，可你忽略了后世带来的连锁恶果。如今朝堂开了先例，后世官吏便会以此为范本，人人想着依靠特殊际遇谋求官位，长久搅动天下人心，后患绵延无尽。

如今百姓因为元湘薇实实在在的安民功绩，接纳了一位逆天的辅政大臣。后世之人便会从中总结出一条定论：只要能够造福苍生，就算违背天道时序、跳出本朝因果，照样可以身居高位、执掌大权。这条认知一旦扎根后世，便是朝堂最大的祸端。

往后岁月里，无数自诩身负奇遇、窥见天机、得到前世记忆的人会接连冒出来。他们全都打着济世安民、破除积弊的幌子，争相奔赴朝堂谋求官职。有的人或许心怀家国，但更多人是借着异数的名头攫取权势、谋求私利。

普通百姓眼界有限，根本分辨不清来人的真心。大家无从判断对方是真心为国为民，还是借着超脱时序的说辞哄骗朝野，趁机满足一己私欲。朝堂里面破格进来的人越来越多，顺命守礼的臣子慢慢被边缘化。朝野之间真假难辨，世人再也分不清楚谁恪守天命本分，谁是逆天而来的变数。

一代又一代百姓常年活在疑虑之中，今天听说某位官员身怀奇遇，来日又传出另有异人献策兴邦，民心便会反反复复摇摆动荡。百姓时而感念新政带来的好处，时而又畏惧逆天之人打乱国运，长久惶惑不安。

太后太高估眼前恩惠对人心的改变。一时的恩惠能够换来当下百姓的感激，却撼动不了世代流传下来敬畏天命的认知。感念恩德是百姓发自内心的真情，忌惮逆数同样也是根植骨子里的本心，二者永远并存。

元湘薇在世的时候，她品行端正、心怀苍生，朝堂之上还有你我二人加以约束，弊端尚且可以压制。可往后那些假借奇遇之人，心性好坏无从预判，也不会再有严苛的制衡。

依靠逆天之人打理朝政，就算表面之上世道安稳、百姓富足，民心内里依旧潜藏着深深的惶恐。百姓一边享受便利，一边担忧天道降下责罚，这份安乐终究浮于表面。

若是由当世顺命贤臣靠着一生实干护佑万民，局面全然不同。官吏凭借多年体察民情磨炼才干，百姓靠着辛勤劳作改善生活。大家收获安稳的同时，依旧敬重天道时序，心安理得，坦荡踏实。

顺命臣子建功立业，实惠与敬畏二者兼备；逆命之人执掌权柄，只有表层的兴盛。

归根到底，只有守好时序本分换来的太平，才是发自内心、恒久踏实的安稳。我们今日为求兴盛放宽底线，看似收获盛世，实则给往后百代埋下无穷祸根。后世人心纷乱、朝堂真伪难辨，全部都是由今天这一场破例开始。”

说完这番话，容锦亭长长叹息一声。他明白元湘薇本心无瑕，可先例一旦开启，后世局面便再也由不得当下之人掌控。他不是针对元湘薇一人，只是不愿拿千秋国运赌一时的繁华。

黎初珑听完这番剖析，神色变得凝重。她不得不承认容锦亭说得句句切中要害，后世之人借异数钻营确实难以防范，后天的教化引导，很难根除众人心中对奇遇的向往。她原本的底气消散大半，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辩驳。

门外暗处的元湘薇身子微微发僵。她此刻彻底明白，容锦亭防备的从来不是她一个人。她今日的成功，会变成后世投机之人钻营的借口。纵然她此生鞠躬尽瘁，后世的隐患却会因她而起。宿命压在肩头，让她满心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