际遇惑人心，本分渐荒芜

殿内的氛围愈发沉郁，黎初珑方才一番宽慰，依旧没能解开容锦亭心底最深的忧虑。他抬眼，褪去了方才情绪里的脆弱，只剩看透世道人心之后的沉重落寞，继续道出更深一层的后患。

“太后以为，湘薇带来的隐患仅仅只是民间派系对立、邻里生出嫌隙而已吗？比乡邻争辩更加可怕的，是万民心性潜移默化的改变。

长久看着朝廷倚仗逆天者的远见化解困局，百姓慢慢就会养成依赖之心，一点点丢掉勤勉自立、敬畏天命的本心。

从前世人笃信尽人事而后听天命。农人勤恳耕耘方能五谷丰登，官吏尽心履职才可吏治清明，读书人日夜苦读才有出头之日。大家心里清楚，好日子是靠着自己一双手挣来的，就算遇到难处，咬牙吃苦、踏实做事，终究可以渡过难关。与此同时，众人敬畏天道时序，行事懂得收敛自省，做错事情心怀愧疚，时刻约束自身言行，安分守己便是民间最朴素的底色。

可如今所有人亲眼看见，元湘薇不过是靠着前世轮回的特殊际遇，便能身居摄政权臣之位。朝堂堆积多年的吏治弊病、民生难题、商事顽疾，一众顺命臣子束手无策，到了她手中轻易就能找到破解的办法。

眼前活生生的例子摆在天下人面前，世代传承的认知便会轰然动摇。

年轻后生会慢慢不信埋头耕耘的道理。寒窗苦读十余年未必能身居高位，可只要身怀奇遇、带着别样记忆便可以平步青云。后辈暗自心生懈怠，不愿埋首书本，总盼着天降机缘；不少农人日复一日耕田劳作，到头来日子改善却全得益于旁人提出的办法，慢慢便觉得勤恳务农太过辛苦；朝堂之中的官吏也会暗自盘算，自己常年谨小慎微、按部就班，反倒不如一份先天际遇来得管用。

往后举国上下都会滋生投机心理。百姓遭遇荒年、家里困顿，第一念头不再是省吃俭用、辛勤劳作渡过难关；官吏碰到治理难题，不会苦心走访乡野斟酌对策。所有人下意识寄望，再来一位身怀奇遇的贵人出手解围，把难题替自己摆平。

大家只贪图逆命者带来的现世安乐，敬畏天道的心念日渐淡薄。从前众人敬畏天命，遇事懂得自省修身，明白祸福皆由自身所作所为决定；往后他们将国运兴衰、日子好坏全部寄托在异数身上，不再反思自身的懈怠与过错。

表面来看，近几年赋税减轻、市井安定，民间一派太平光景。可内里早已悄悄改变，安分守常、踏实自立的底色一点点消散。百姓习惯坐享别人带来的成果，习惯依靠外来的远见避开祸患，骨子里的进取之心慢慢荒废。

顺命臣子失去打磨才干的机会，寻常百姓丢掉自立自强的信念，少年人消磨掉奋斗的志向。人人艳羡奇遇，轻视实干，举国人心浮躁，这才是最深层的衰败。

后世之人不再敬畏时序本分，人人渴望超脱天命，到那个时候，就算没有派系争吵，大曜的民心根基早已虚空。外表盛世繁华，内里人心涣散，这难道还不足以让人忧心吗？”

容锦亭话音落下，长长叹息一声。他认可元湘薇本心纯良，所作所为皆是为民着想，可由她掀起的风气变化，并不是仅凭她个人仁善就可以阻止。

黎初珑闻言神色郑重起来，不得不承认这番推论句句属实。短期惠民一目了然，可长年累月对世风的浸染十分隐蔽，等问题彻底显露出来再去补救为时已晚。她原本觉得只要恩德足够深厚便能化解大部分隐患，此刻心里也生出重重顾虑。

门外廊下的元湘薇静静听着，心口一片冰凉。她一心只想扫除弊病救济万民，却万万没想到，自己凭借前世见闻做事，会让天下人渐渐舍弃勤勉自立的本心。她想要造福苍生，最后反倒动摇了世道人心，巨大的无力感将她裹挟，一时之间茫然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