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寂然,黎初珑通透凌厉的辩驳落地,字字戳破他过度维稳、桎梏生机的偏执弊病,将他数年坚守的守序大道,尽数归为固执僵化、因噎废食。
容锦亭久久垂眸,肩背紧绷,素来冷硬如铁、从不露半分脆弱的身形,竟隐隐透出一丝震颤。
世人皆谓他偏执、固执、畏变、守旧,皆笑他手握盛世权柄,却不肯容半分新生变局。连太后亦这般看待他,以为他是困于性别成见、缚于自我执念、困于老旧规矩,白白锁死王朝生机。
无人懂他高处负重的惶惧,无人懂他日夜推演国运的煎熬,无人懂他所有冷硬、疏离、驱逐、避世、拒人千里,从来不是为一己私念,而是为避开一场从本源注定、无可化解的朝堂浩劫。
良久,他抬眸,素来沉稳冷冽的声线,竟染上一层极浅、极压抑、濒临崩裂的哭腔,隐忍酸涩,藏着身居权巅、无人共情的无尽孤苦。
“太后以为,是容锦亭心性偏执、是我死守旧规、是我不肯容纳新生变局?
那太后可曾真正深想——守成与革新,从来不是政见之差,是本源之别、天命之分!
守成一派,尽数为本朝顺命之臣;
革新一派,独属湘薇这般逆命异数。
二者本源殊途、天道各异、根骨相悖,从降生落世、承天受命之初,认知便彻底割裂,根本无从真正相融。
顺命臣子,扎根当世时序、承袭本朝教化、恪守祖宗文脉、循行世代规矩。他们观世,依前代经验、循古制权衡、随岁月渐进、随时局微调。信奉循序渐进、稳扎稳打,万事有迹可循、变革有度可依,不越雷池、不僭时序、不逆天章。
这是顺命之人刻入血脉的治世根基。
可逆命重生者不同。
她跳出一世因果、超脱当代时序、携前世记忆而来、载过往兴衰而生。她所见所感、所知所悟,皆为本朝臣子从未亲历、从未见识、从未推演的异世局势。她早已看过旧制弊病溃烂的终局、看过固守僵化的亡国之祸、看过循序改良的无力迟缓。
所以她行事,必然厌小修小补、恶循序渐进、弃旧例常规,偏爱大刀阔斧、破旧立新、颠覆旧局。
这不是对错,是根性不同;
这不是偏私,是认知天差。
太后以为顺逆制衡、新旧搭配、刚柔相济是盛世良方。
可太后知否——本源相悖的两派共处一朝,初期尚可克制迁就、彼此包容、互为补辅,时日迁延,政见裂隙只会越撕越大,最终必然阵营割裂、势同水火!
初时新政寥寥、变革尚浅,守旧老臣尚可容忍异数变局,革新之人亦会收敛锋芒、顾及旧规。可随着革新深入、改制渐广、变局渐大,二者的根本矛盾,必会彻底爆发。
守成顺命诸臣,笃信天道时序不可僭越、祖制根基不可轻摇。他们会愈发忌惮逆命者跳出因果的眼界、畏惧异数破格改制的权柄、恐慌旧规被层层颠覆、时序被步步打乱。
为护祖制、稳朝纲、守正统,他们必然处处掣肘新政、层层阻拦变革、事事驳回异数之议,唯恐变局失控、国运偏移、根基动摇。
而革新逆数之人,见老臣迂腐守旧、僵化畏变、明知积弊却不敢破局,看着万民困于旧制、世道滞于陈规,必会心生厌弃、渐生鄙夷。
她会觉得守旧派拖累盛世、桎梏民生、耽误国运。久而久之,嫌弃老臣迂腐、憎恶旧规僵化、想方设法排挤守成官员、步步清除朝堂旧势。
到那一日,大曜朝堂,再无君臣共治、再无利弊权衡、再无为民谋政。
满朝文武,不再以民生得失定是非,不再以江山利弊论对错。
举国朝堂,唯余顺逆对立、新旧攻讦、阵营撕扯、派系倾轧。
议一事,不问利民与否,先问新旧阵营;
推一政,不论兴国与否,先论顺逆立场。
你支持旧制,便是守派同党;
你赞同革新,便是逆派心腹。
中正臣子被迫站队,中立政见被迫裹挟,朝堂清流日渐凋零,派系争斗愈演愈烈。
陛下年少登基、双王辅政,本可端坐中枢、稳掌乾坤、坐看盛世长兴。可两股本源对立的势力僵持朝堂、缠斗不休,君王只能日夜周旋其间。
倚重革新,则老臣心寒、朝纲动荡、正统偏移;
安抚守旧,则新政停滞、民生困弊、盛世放缓。
帝王常年拉锯、左右权衡、疲于调和、无力深耕治国,所有心力尽数耗于派系平衡,所有精力皆困于新旧纷争。
原本相辅相成、刚柔互补、守新开盛的制衡大道,
最后只会沦为无休止的内耗、无尽头的党争、无结局的朝堂厮杀。
今日的良政互补,是因为变局未深、裂隙未显、人心尚敛;
来日的朝堂倾覆,是因为本源相克、天道相斥、势难共存。
臣今日拼命压制、刻意疏离、死守旧规、拒纳逆新,不是不懂革新之利、不是看不到民生之苦、不是不识僵化之弊。
臣是提前在堵一场注定爆发的亡国内耗!
臣比任何人都期盼大曜长兴、世道清明、万民安乐。可臣看得太清楚——顺命守成、逆命革新,本就是天道两极、因果两端。
强行相融,短期制衡生辉,长期必崩必乱。
太后笑臣偏执、讥臣桎梏、责臣维稳过度、锁死生机。
可臣夜夜难眠、日日忧惧、年年自苦,守的从来不是一纸祖制、一朝旧规。
臣守的是——不让大曜盛世,毁于本源对立的万世党争!
臣怕的不是湘薇一人之过,
臣怕的是——她的存在,终将撕开朝堂两极,耗尽王朝气运,拖垮世代根基!
这一切,臣看在眼里、明在心底,却无人共情、无人理解、无人认同。
臣只能一人背负骂名、一身偏执、一世冷硬,独自拦、独自挡、独自守、独自惧。
若放任新旧制衡、默许逆数革新,百年之后,朝堂无公论、臣子无公心、帝王无宁日、国运无长治。
遍地派系硝烟,满朝彼此攻讦。
这般盛世,看似鲜活有生机,实则内里烂尽、人心撕尽、国运耗尽!
太后……当真还要说,是臣太过偏执吗?”
话音落处,那一丝压抑多年、从未外露的哽咽,轻轻碎在寂然殿中。
他冷硬半生、铁血半生、独扛半生、孤守半生。
世人皆骂他冷酷无情、顽固守旧、不近人情、辜负仁臣。
无人知晓,他所有的不近人情,皆是见过终局,不敢赌国运倾覆。
室内死寂沉沉。
黎初珑默然无言,眼底从容淡去,第一次真正看见他铁血皮囊下,压着整整一朝、百年、万世的沉重惶恐。
门外廊下,元湘薇僵立暗影之中,心口酸涩溃然,寸寸发冷。
她终于彻底明白。
他避她、疏她、驱她、拒她、否定她、隔绝她,
从来不是厌她之人、恶她之政、恨她之仁。
是他早已窥见——她与这世间正统时序,从根上,便是不能共存的两极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