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锦亭听闻太后一番通透拆解、破尽自身桎梏的言论,非但未释然松动,反倒眼底浮起一层深重的无力与憾然。
他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褪去了先前的偏执冷硬,只剩恨铁不成钢的沉痛。
语气不再争锋相对,只剩沉沉叹息,字字皆是站在江山千年基业之上的俯瞰与忧惧:
“太后通透人心、调和朝局、善衡公私,臣素来敬服。
可终究,太后是女子。
女子见盛世温情、见当下平衡、见一时民生宽慰,却看不见代代传承的王朝根脉、看不见时序因果崩塌的远期浩劫。
太后以为顺逆制衡、新旧相济便是长治久安,可在臣眼中——一旦将革新主导之权,拱手默认给逆命异数,大曜千年祖制,即刻沦为可随意取舍、可任意改废的摆设!
祖宗当年订立法度、铺展朝纲、立定礼制,何曾是闭门臆造?
皆是历经乱世浮沉、体察世代民情、权衡家国利弊、淬炼百代兴衰,方才沉淀出一朝典章、万世规矩。祖制从不是僵死的条文,它自带弹性、自带余地、自带变通之机,祖宗早已为后世留好了生路。
祖制容许调整、容许修缮、容许与时俱进,但修改法度的权限、革新时政的主导,唯独该归于当世顺命君臣。
当世朝臣,生于大曜时序、长于本朝水土、困于今世利弊、死于本朝因果。我们研读史籍、亲历朝局、踏察民间疾苦、见证时弊更迭。我们立足当下、顺应时序、循序渐进,删减过时冗规、增补当世新政、修补律法疏漏。
这般革新,是人随天时、政随世道、君臣随时序的自我修缮、内生进化。
改之有据,变之有根,新之有度,守之有本。
纵使有微调损益,依旧不离祖宗内核、不脱王朝根基、不乱天道时序。
可太后今日要做的制衡,是把革新的专职、破局的权柄、改法的先手,全数默许归于逆命重生者。
这一默许,便是大曜朝堂最致命、最无形的崩塌开端。
一旦朝野默认:当世顺命臣子眼界狭隘、格局不足、无力破局,必须依仗跳出因果、超脱一世的外来异数,方能指路开新、救治时局。
人心风向,即刻偏移。
往后朝野上下,但凡遇旧制滞碍、政令不便、时局困弊,世人便不再寄望于当朝君臣的斟酌修缮、不再信赖世代传承的祖制变通。
人人都会寄望逆命者、仰仗重生者、期待异数者大刀阔斧、破格改规。
今日,她心怀仁善、体恤万民,裁汰冗员、宽抚民生、修补市井陋规,是利民之政。
来日,她若依凭前世见闻、超脱今世因果,自以为看得更远、看得更透,便可随意更改官制、重构税制、升降礼法、动摇尊卑、颠覆旧制根基!
最可怕的从不是一时革新对错。
最可怕的是——祖制从此失去恒定权威。
祖制之所以能镇住百年朝纲,靠的是‘不可妄动、不可轻废、世代共尊’的底线威严。
可一旦朝廷开了先例,默许逆命之人可随时破局、随时改规、随时损益祖制,祖制便不再是立国底线、不再是万世准绳、不再是君臣敬畏。
它会沦为一件可挑可捡、可弃可留、可改可废的寻常旧物。
合心意,则留;不合心意,则改。
碍时局,则废;利民生,则立。
世代坚守的恒定准则,变成了随革新者心意摇摆的浮动条文。
当世君臣不再死守祖制敬畏,因为祖制本就可以被异数修改;
后世朝堂不再笃信古制根基,因为根基本就可以被外力撬动。
底线一旦松动,再无收束之日;威严一旦破口,再无复原之时。
今日你谓臣自我桎梏、性别偏执、固守僵化。
可臣守的从来不是陈旧条文,臣守的是——
王朝不可断裂的传承、朝堂不可架空的底线、时序不可错乱的因果!
顺命改良,是血脉延续。
逆命主新,是根基掏空。
太后只看三十年盛世安稳,臣看三百年国运绵长。
女子衡心衡局,男子守根守道。
此事,太后终究不懂。”
一番沉言落地,满室寂然。
这不是狭隘偏见,不是针对元湘薇一人。
是容锦亭身居摄政王重任,以千秋基业换一时安稳绝不值得的顶级治世眼光,看透了双王共治之下,潜藏在温柔制衡背后、无人敢正视的国运崩塌隐患。
门外廊下,元湘薇浑身彻寒,久久失语。
她第一次真正听懂容锦亭。
他烦的不是她的人,怕的不是她的争,厌的不是她的执拗。
他怕的是——
因为她一个逆命异数的存在,毁掉大曜世代相传、不可撼动的立国根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