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元湘薇一番情真便可补礼转正的论述,殿内沉寂许久。容锦亭望着圣夫人执着于成全真心姻缘,心头百感翻涌,又是无可奈何的苦笑,又因后世隐患暗自忧心,眼底漫上一层无力之感,心中又叹她心怀仁善,却看不清制度长久的利弊。他脸上似有笑意,内里却是满心怅然,一番感慨裹挟着深重顾虑缓缓道出。
“本王此刻心中,真是又想发笑,又满心酸涩,万般无奈,甚至一时无言辩驳。夫人只看见少年男女情意澄澈、彼此倾心,一心怜惜有情人离散的苦楚,却忽略一件最根本的道理:先私定终身,过后再补办聘礼、补行六礼,说到底便是本末倒置。这般做法推行开来,千年积攒下来的礼法威严便形同虚设。”
他挺直脊背,目光落向殿外,字字句句皆是从礼制根源出发,条理厚重。
“礼制之所以可以约束世人、规整万家风气,核心便在于前置规矩。必先遵从父母之命,经由媒妁往来,再行纳采问名整套仪程,敬畏礼法在前,划定分寸在先,走完所有流程,方才缔结婚约。规矩摆在前头,人人心里明白婚嫁一事不可随性而为,行事有所忌惮,处事懂得收敛自重,这才是古礼存在的意义。”
“可若是依从夫人所想,二人私下许下白首之约,感情既定之后,才回头补齐礼数,本质就是先僭越法度,再用补办礼仪当作赎罪;先行打破旧制,事后再谋求合乎规矩。次序一旦颠倒,其中的性质便全然变了。少年男女先行逾越礼教划定的界限,等到木已成舟,再靠着官府备案、宗族见证洗白过往,看似结局圆满,实则是纵容世人犯错。”
容锦亭语气渐渐凝重,推演日久之后天下潜藏的深层祸端,句句振聋发聩。
“一旦定下‘私许之后补礼即可合规’的先例,便是直白告知天下百姓:礼法可以先行打破,规矩能够肆意触犯,公序良俗暂且抛开不顾,就算犯下僭越礼制的过错,事后补救一番便能免去责罚、万事作罢。今日只是男女私下定约可以补办六礼,他日百姓随意违犯规条,是不是事后认错便可既往不咎?官吏怠慢公务,事后勤勉几日就能抹去过失;乡绅侵占山野荒地,后来补报官府便可合理占有。”
“人心向来趋利避害,尝到先犯后改的甜头,人人都会抱着侥幸之心。往后世间行事,大家都会奉行先乱后补、先犯后改、先僭越再归顺的想法。礼法不再是高悬于心的警戒,反倒变成犯错之后用来兜底的退路。律法本该有的震慑之力慢慢消散,礼制长久积攒的庄严轰然褪去,民间公序彻底失去底线。”
他转头看向元湘薇,褪去方才辩驳的凌厉,只剩满心无奈。
“夫人怜悯眼前寥寥有情人,想要成全一段段真挚姻缘,这份心肠无可厚非。可治国理政不能只着眼当下温情,要思虑数十年乃至百代之后的世道风气。女子和夫君婚后离心,日子过得煎熬,确实是一桩憾事,但这是门第匹配之下识人不当、性情不合造就的家事;可放开先私后补的口子,败坏的是举国上下代代遵守的秩序根基。家事只是一户的悲欢,礼制崩坏却是整个王朝长久的隐患。”
“真情固然可贵,可敬畏之心更为难得。当男女不必敬畏礼法,仅凭一腔少年意气便私许终身,往后轻浮子弟更加肆无忌惮,假意动情哄骗女子,事成之后再草草补办礼数,到头来依旧是无数闺阁女子蒙受伤害。夫人所想的两全之策,看似宽厚包容,实则为市井投机之人打开了方便之门。”
“礼法讲究防患于未然,而非犯错之后再去收拾残局。若是敬畏之心没了,再多事后补救的章程,也挽救不了日渐浅薄的世风。”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默默思索,众人此刻已然明白二人分歧所在。元湘薇立足于人情冷暖,不愿真心败给刻板形式;容锦亭着眼长远治世,害怕破例之后规矩松散。一人怜惜当下,一人忧虑后世,二人依旧站在各自立场,迟迟无法达成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