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风色沉肃,百官垂立屏息,无人再敢妄议荒土确权之政。元湘薇以民生长远、拓土富国立论,道出劳动确权、世代承袭的良性治世之策,句句为公、字字谋安,一度让朝堂保守旧制之论略显滞涩。
正当满朝文武心绪动摇、暗自斟酌新旧利弊之时,容锦亭缓步而出,玄色朝服覆满身庭威严,眸底沉冷如寒潭,不带半分私情暖意。他不与辩驳民生辛劳、不纠结垦荒苦功,直指新政最致命的社稷隐患,一句诘问,震彻整座大殿,瞬间击碎所有怀柔利民之说。
“圣夫人只看见垦荒之民可得恒产、天下荒土可化良田,只畅想越垦越富、国泰民安的盛世图景,不知可曾深思?一旦放任私垦确权、默许无籍荒土归民世袭,大曜百年立定的地籍规制、田赋体系、徭役法度,必将彻底崩乱,举国财税徭役全盘失序,社稷根基摇摇欲坠。”
容锦亭声线冷冽庄重,字字皆是王朝治国根本规制,条理森严,逻辑缜密,将立国固本的核心道理层层剖开,驳斥对方片面之利、隐匿之害。
“王朝立朝治国,根本二字,在于地籍、在于税役。普天田亩,有籍则有序,有序则税均、役平、国稳。我朝自有定规,所有垦荒拓土之举,绝非百姓任意而行的私举,乃是受官府管控、依法度而行的公政。合法垦荒,向来有既定流程、严明规制,无半分疏漏可钻。”
他目光凛凛,细数朝堂正统垦荒制度,公私界限分明,法度清晰无辩:“百姓若欲开垦荒田、拓土耕作,必先据实向所在县衙呈文报备,写明籍贯人丁、耕作意愿、意向荒土地界。而后州县官吏亲赴山野,实地勘察丈量,精准勘明田地四至边界、丈量实际亩数、核定土地品级,一一标注在册,录入官府专属田册户籍。”
“待地籍落定、档案在册,官府再依新政体恤民情之规,按开垦年限从轻起征赋税,初年减免、逐年递增、满额定赋。全程账目明晰、地界有据、人丁可查、税粮可核,公私分野清清楚楚,朝堂掌控滴水不漏。既体恤了垦民开荒初期的艰辛不易,又守住了王朝地籍税役的根本纲纪,此才是公私两全、长治久安的正道。”
话锋骤然一转,语气愈发凌厉,直指私垦确权的滔天隐患,字字铿锵,振聋发聩:“可夫人今日欲推行之政,是纵容百姓无令开荒、私占公土、无籍确权。此等未经官府报备、不经官吏勘核、不入朝廷田册的私垦之田,从根源上便是无序无规、无法无籍。地界交错模糊,无官方标定四至;田亩虚实难辨,无官府丈量底数;耕作人户流转不定,无州县登记在册。偌大一片丰产良田,自始至终游离于王朝法度之外、财税之外、管控之外。”
“若朝堂贸然确权归民,便是以国法之名,承认无序为合规、认私占为私产、纵逃税为合法。自此,天下无数私垦良田尽数脱离国家税册管控,垦户世代坐拥沃土良田,岁岁丰产增收,却无半分粮税上缴国库,隐匿田亩、规避赋税成了名正言顺之事。”
容锦亭步步推演恶果,将国库亏空、朝纲溃烂的结局层层道来,句句戳中王朝命脉:“长此以往,朝廷法定税田日渐缩减,民间无税私田无限扩增,国库钱粮逐年亏空、岁岁损耗。朝堂维系天下的军备养兵、河道水利、灾年赈灾、官俸公用,无一不倚仗田赋钱粮支撑。税源枯竭,则军备空虚、水利废弛、赈灾无储,一旦逢战乱、遇荒年,王朝无财可用、无粮可济,万民安稳、江山稳固皆是空谈。”
除却国库亏虚之弊,更有民间徭役失衡、民心大乱的深层隐患。容锦亭目光扫过满朝文武,神色愈发凝重,尽数揭露私垦确权带来的民间乱象:“天下流民四散游走,零散开荒,居无定所、耕无定籍。一人可跨乡跨县开垦数块私田,一户可坐拥山野万顷无籍良田,人丁飘忽、田产散乱,州县官吏无从统计核实。人丁无册、田产无籍,朝堂定制的徭役摊派、公差征调,便彻底无从公允分配。”
“最终酿成何等乱象?那些依规入籍、足额完税、守法承役的在册农户,守规矩、遵法度,岁岁纳粮、年年应役,负担层层不减。而肆意私垦、无籍占地、确权得田的流民垦户,占尽天下公土之利,坐享良田丰产之福,却规避赋税、逃脱徭役,一身轻松、家业富足。”
“守法者负重,妄为者得利;遵规者清贫,僭越者富庶。贫富失衡、劳逸不均、奖罚颠倒,天下民心必然愤愤不平。安分守业者心生怨怼,守法奉公者寒心退步,人人不再守规、户户皆思私垦,举国财税体系彻底溃烂,民间法度信仰彻底崩塌。”
他收束言辞,立场决绝,定论铿锵,无半分转圜余地,彻底否决元湘薇的利民新政:“夫人只见垦荒拓土之利,不见地籍崩乱、税役失序、国本掏空之巨害。所谓劳动确权、世袭安业的良性循环,终究是舍本逐末、因小失大。以一时民生小利,换百年朝纲大乱、万世社稷隐患,此政绝不可行,此制绝不可开。荒土归公、地籍归册、税役归制,方是大曜长治久安、固本培元的唯一正道。”
朝堂寂然,无人辩驳。元湘薇所求,是民生有源、百姓有根、疆土日拓;容锦亭所守,是地籍有序、国库有根、朝纲不乱。一为长远民生之兴,一为万世社稷之稳,二者对立相悖,水火难容,终究是法度秩序与民生人本的终极朝堂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