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黎初珑倚着暖榻窗边,指尖漫捻着温热茶盏,望着殿外沉沉暮色,轻声向身侧立着的容锦亭发问:“湘薇现下独自坐镇御书房处置朝政,日夜不眠翻看卷宗,连日遭百官轮番诘难周旋,这般熬下去,她一人撑得住吗?”
容锦亭目光望向皇城深处亮至深夜的御书房灯火,神色沉静冷冽,不见半分轻慢评判,只缓缓道出实情:“她心性仁厚细腻,体恤苍生疾苦,打理民生民政、梳理钱粮民事绰绰有余,可独揽天下大政万万不行。”
顿了顿,他接着剖析内里要害:“治国从不是仅凭善心就能圆满的差事,每一条政令落地,有利便有弊,取舍之间总要有人扛下阵痛、非议乃至失误带来的连锁代价。推行严苛法度要挨骂,收紧劳役赋税要被诟病狠心,边防投入耗费民力要遭朝野埋怨,但凡国策出现疏漏偏差,后续衍生的隐患、民生波折、朝野动荡,全都要掌权者一力背负罪责。”
“元湘薇太过共情世人,遇事习惯向内自省,凡事优先苛责自己。眼下暂代朝政一月,些许棘手难题便已让她反复纠结煎熬,夜夜独坐烛下复盘自省、满心后怕愧疚。若是长久独自治国,往后难免遇上两难抉择,有些国策短期受苦、长远利国,有些抉择注定要留下非议遗憾。”
“她没有铁硬心肠割裂情绪,做错抉择、预见弊端之时,不会淡然看淡得失利弊,只会不断自我煎熬,把所有过错、民间苦楚全都揽在自身心头。日复一日背负家国抉择的重压、百官暗中刁难、国策失误的精神煎熬,无人从旁刚性提点、分担罪责、兜底制衡,久而久之,不是败给朝堂纷争与治国难题,而是被无尽无力感、愧疚感、重压消耗心神,最后硬生生心力交瘁、郁结缠身活活累垮累死。”
黎初珑默然良久,轻叹一声:“终究是柔骨担不住江山万钧重担,仁心扛不起治国杀伐取舍。”
容锦亭微微颔首:“柔情可为治世锦上添花,不能立国定纲。元湘薇可居辅政之位调和温情、安抚民生,唯独不能孤身执掌社稷全盘。”
黎初珑眉头微蹙,不解看向容锦亭:“你明明清楚湘薇心性悲天悯人,独自扛不住朝政重压,何苦特意让她单独处置朝务,无人一旁辅佐分担?”
容锦亭垂眸望向御书房彻夜不灭的微光,语气淡漠沉稳:“有意让她独自理政,本意便是令她亲身历练、知难而退。不曾亲历朝堂博弈、国策取舍,她永远只会困在眼见疾苦里,以为心怀悲悯、体恤百姓便能治理天下。”
“治国从来不是单单凭着仁善怜悯就能安稳守住,一味心软体恤看似恩德,实则暗藏大祸。女子共情太深,看见贫寒百姓饥寒困苦,极易一时恻隐上头,下意识放宽政令、削减赋税徭役、处处让步优待。”
他话音顿沉,一语点透要害:“到头来便是拿整个江山国运,去换取贫苦百姓眼前一口温饱粥食。只顾当下眼前的心酸可怜,舍弃法度规矩、国库储备、边防军备长远根基,短期百姓感念恩德,时日一久阶层失衡、吏治松弛、边防空虚,隐患尽数爆发,最终苍生反倒深陷更大动乱苦难。”
“唯有亲身熬过连日纠结、百官刁难、利弊两难的煎熬,她才能彻底醒悟,悲悯是辅,法度为本,不能用江山长久安危,换取一时妇人之仁。”
黎初珑沉吟片刻,顺势追问:“这般说来,历朝历代严守规矩,明令禁止后宫干政,根源便是如此缘由吗?”
容锦亭缓缓颔首,条理清晰徐徐说道:
“历代禁后宫干政,从来不是轻视女子才干,而是规避心性与生俱来的弊病。深宫妇人常年居于内闱,所见皆是庭院琐事、人情悲欢,少有遍历山河、亲历戎旅、看透世道贪欲的阅历,目光极易囿于眼前悲欢、个体疾苦。”
“一旦涉足朝政,遇事极易被共情裹挟。瞧见流民挨饿、农户劳苦、小民艰难,恻隐之心先行压倒大局考量,下意识想着放宽约束、减免负担,想用温和仁惠消解当下苦楚。看似爱民,实则行事容易感情用事,缺少长远利弊推演,分不清一时恩惠与百年国本轻重。”
“再者后宫身处权力边缘,身旁环绕外戚、宦官、女眷,容易被私情羁绊,不知不觉牵扯裙带私心。理政之时难以纯粹秉公决断,容易掺杂亲疏好恶,慢慢滋生外戚揽权、近幸弄权的乱象,搅乱朝堂法度。”
“最重要一点,执掌江山时时要忍痛取舍。国策利弊、徭役轻重、边防开支、官吏整治,总有不得不忍痛取舍之处,注定要有人背负骂名、承接世间埋怨。男子久习朝堂博弈,能割舍情绪刚性决断;女子心肠柔软,不忍短时阵痛,屡屡退让妥协,久而久之法度松弛,损耗国运根基。”
“总结来讲,禁后宫干政,一限眼界阅历之短,二防私情牵绊之弊,三避柔善误政之患,并非偏见歧视,皆是历朝历代无数动荡乱象沉淀下来的治世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