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坐烛火摇曳的御书房,堆积如山的卷宗、连日百官的诘难、独自权衡政务时无数次进退两难的煎熬,让元湘薇心底生出一份无法回避、万分清醒的认知:先天心性、阅历眼界所限,若长久由女子独掌天下,只会越治越乱。
她不再因往日与容锦亭的争执心生委屈,反倒复盘过往自己极力推行的代偿劳役之策,一身后怕。彼时她满眼皆是百姓骨肉离散、孤寡无依的苦楚,一心想用宽松政令抚平眼前疾苦,只看得见一家一户的冷暖,看不见制度松动后连锁滋生的百年隐患。若没有容锦亭以铁腕拦阻,这套看似体恤万民的仁政落地,贫富劳逸割裂、官吏借役寻租、豪强裹挟佃户、国库损耗、边防空虚层层弊病会慢慢发酵,民间积怨丛生,朝野纲纪日渐松弛,一步步将世道拖入动荡。
这便是女子理政最难以挣脱的桎梏——思虑常困于眼前人情,难抽离共情,以长远国运、冰冷规则为先。
男子自幼接触兵戈、律法、朝堂权衡,自小习惯剥离个人好恶推演利弊,看待国策先权衡江山根基、世道规律、人心贪欲,哪怕政令短期内让百姓负重,只要能稳住百年大局,便能顶住非议坚持法度。可女子天生共情力深重,听闻民间苦难便极易动摇底线,一味放宽管束、减免约束,看似一时安稳,实则不断给投机、贪腐、私权留出滋生的缝隙。
宽纵民生,则豪强钻空子、贫民心生不平,阶层矛盾愈演愈烈;宽纵官吏,则百官懈怠敷衍,呈报虚文、隐瞒弊情,吏治逐步溃烂;宽纵兵防,则舍不得损耗民力、军费,边关守备日渐单薄,外敌伺机侵扰。处处心软退让,各处规矩层层松动,积小弊为大祸,天下秩序慢慢崩塌,自然越治越纷乱。
再者,军政一道是女子天然短板,亦是治乱关键。江山安稳,文治武功缺一不可,兵权、边防、将帅制衡,处处需要常年浸淫戎马之人把控。女子少有巡营阅边、统兵练阵的阅历,纵使日夜苦读兵书舆图,也只能通晓纸面条文,勘不透边关地势、将士私心、军费虚实。
若是独掌朝政,遇边境异动、将帅拥兵、军备亏空之时,难以做出周全强硬的决断。要么因不忍耗费钱粮削减守备,埋下边患;要么拿捏不住驭将分寸,致使武将权势膨胀,埋下内乱祸根。文政柔缓无刚,武备把控无力,一文一武两大支柱失衡,朝野内外自然乱象四起。
朝堂人心制衡更是如此。男子掌政,自带世人默认的威仪,推行严苛法度、整顿贪懒百官,虽手段凌厉,百官心中存畏,不敢肆意敷衍欺瞒。女子理政进退皆难:从严整顿,便被诟病刻薄、妇人善妒,朝野非议不断,政令推行处处受阻;一味宽和包容,百官便心生轻视,推诿观望、刻意刁难,凡事不愿分忧,只等主政之人独自收拾烂摊子。
如今仅仅一月暂代朝务,百官已然呈上满纸虚言,拿军务难题刻意发难,暗中滋生“女子理政可随意敷衍”的怠惰心思。若长年由女子独治,这种观望、推诿、欺瞒之风只会愈盛,朝堂无人同心担责,大小事务尽数积压,各处弊情层层掩盖,等到矛盾彻底爆发,便是民变、边患、吏治崩坏一同袭来,天下大乱。
元湘薇心中清楚,自己体恤民生、梳理民政钱粮尚可作为辅佐,却绝无独撑江山的底气。女子治国,心软为长处,亦是致命短处;短于兵道、弱于长远制衡是先天局限,无人以刚性法度、兵道大局制衡兜底,一味顺着柔善本心施政,只会不断损耗国本,矛盾层层堆叠,最终落得越治越乱的结局。
她并非轻视所有女子,只是看清治国大道的严苛沉重。仁心只能作为辅政调和,定纲纪、固边防、扛住国策试错损耗、压制世间贪欲乱象的核心权责,终究离不开深谙世道利弊、敢割舍眼前温情的男子相辅。若无这一重刚性制衡,单凭女子一腔柔善独掌大政,于国于民,皆是难以挽回的祸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