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年冬,紫宸殿的寒风穿廊而过,拂动殿内肃穆气氛,也搅乱了元湘薇心底积压的酸涩与委屈。接连几番朝堂辩驳,她始终被容锦亭直指新政弊病,被扣上惰民、乱政、滋生贪腐的罪名,满朝文武默然观望,无人懂她最纯粹的本心。
她立在原地,脊背依旧挺直,可心底早已翻涌着无尽的痛苦与无力。世人、乃至权倾朝野的容锦亭,都曲解了她的所有初衷。旁人以为她推行特困免税,是空泛的妇人之仁,是不懂治国的空想善举,甚至是弱化万民责任、拖累国本的乱政。可唯有元湘薇自己清楚,她从未想过纵容惰性、懈怠民心,更从未想过让百姓脱离家国责任。
她走遍大曜乡野州县,亲眼看过乱世余生最刺骨的贫苦。那些孤寡老人,无儿无女,残躯带病,靠着捡拾柴草、缝补粗布苟活终日;那些残疾流民,身有残缺,无力耕作奔走,连一口热饭、一件暖衣都是奢望;那些特困之家,遭灾遇祸、家破人亡,仓无存粮、身无分文,日日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纵容百姓安逸享乐,更不是剥夺他们报效家国的资格。她只是心生不忍,只想为这些绝境之中的可怜人,留住一丝生机。全额免税,不是让他们坐享国恩、无所事事,只是想替他们省下微薄钱粮,换一口粗粮、一身布衣、一剂草药,守住最基本的生存必需品。
于富庶人家而言,些许税银微不足道;可于底层特困之人,那几斗米、数文钱,便是活下去的全部希望。她从未想过弱化民责、溺养惰性,只是想给濒死的苍生留一线喘息之机。满心赤诚为民,到头来却被全盘否定,被扣上误国误民的罪名,这般曲解,让元湘薇心口酸涩难耐,几乎难以自持。
她欲开口辩解,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望着容锦亭笃定冷峻的眉眼,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而阶前的容锦亭,早已将她眼底的委屈与挣扎尽收眼底。见她默然隐忍、满心不甘的模样,他眼底只浮起一抹冷然的嗤笑,语气带着看透世俗人心的通透与寒凉,字字犀利,击碎她所有温柔幻想。
“圣夫人何其天真可笑。”
容锦亭声线沉冷,打破殿中沉寂,语调里满是对世俗民情的通透,与对她空想仁政的无奈:“你以为免税留银,是让他们购置衣食、苟全温饱?你只看见穷人缺钱的苦,却从未看透穷困者本性之中的惰性与短视。世间多数底层贫民,最缺的从不是钱粮,是惜财之心、长远之智。”
大曜乡野之间,无数穷困之人,生来目光短浅,不懂积蓄、不思长远。他们无家业可守、无前程可期,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从无未雨绸缪的心思。朝廷若心慈手软,免其赋税,为他们省下一笔银钱,结局从不是安稳度日、勤俭谋生。
“今日朝廷为其免税,让他们手头有余银余粮,今夜便会尽数挥霍一空。”容锦亭言辞铿锵,句句属实,直击底层乱象,“乡间贫者,多有好逸恶劳、嗜赌嬉闹之辈。手中但凡有几分余财,便不愿辛勤劳作,反倒聚集市井赌坊,掷骰押宝、肆意挥霍,或是沽酒寻乐、虚度时日。短短数日,省下来的活命钱粮,便会被花天酒地、奢靡嬉赌耗得一干二净。”
他们身处困顿,却不懂珍惜来之不易的钱粮;身陷贫苦,却毫无勤俭持家、翻身进取之心。免税的仁政,留不下他们的生机,只会沦为他们挥霍享乐、放纵惰性的资本。
容锦亭抬步上前,目光肃穆,再度申明自己坚持征税的深层深意,道尽治国养民的长远考量:“本王坚持让老弱贫民照常完税,绝非苛待弱者,实则是逼其惜财、教其存俭、养其本心的教化之政。”
微薄赋税,岁岁征收,看似夺走了他们的些许钱粮,实则是约束其肆意挥霍的劣性。正因每年有税可缴,手中钱财不得肆意妄为,他们才会懂得钱粮来之不易,学会勤俭度日、量力而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约束,方能磨去底层百姓的浮躁惰性,让他们学会存钱积粮、规划生计,而非得过且过、挥霍无度。
这一纸税赋,于强者是家国责任,于弱者是立身教化。
不止如此,容锦亭目光扫过满殿朝臣,声震四野,字字皆为立国真理:“普天之下,但凡大曜子民,无论男女老幼、强弱贫富、健全残弱,皆受山河庇护、享国运安宁、得朝廷庇佑。边疆壁垒为其挡战乱,州县律法为其安身家,官道水利为其便民利,四时安稳为其护生计。”
国家从未抛弃孤寡残疾、特困贫民,始终以山河疆土容身、以法度仁心护佑。既享国家万般便利、承家国无尽恩泽,便无分毫置身事外的道理。
“享国之护,必尽己之责;受国之惠,必报国之恩。”
这便是天下最公允的道理。老弱贫民纵然力薄身弱,无法建功立业、戍边守土,可足额完税、缴纳薄赋,便是他们回馈家国、助力王朝发展的唯一方式。一厘一钱的税赋,汇聚成河,可养兵守疆、可修河济民、可赈济灾荒、可安稳社稷。
“圣夫人以为免税是爱民,实则是夺了他们报恩的资格,废了他们修身的教化。”容锦亭凝视着隐忍痛苦的元湘薇,语气沉定如铁,“你怜他们清贫,免其税责,看似施恩,实则让他们终身沦为只受国恩、不报国功的依附者。不懂惜财、不懂担当、不懂回馈,无存钱之智、无报国之心、无立身之骨,这般百姓,永世困于贫弱,无从翻身。”
殿中炉火摇曳,明暗光影落在元湘薇清丽却苍白的面容上。她心底的仁善与温柔,在这冰冷通透的世俗规则、治国大道面前,显得格外脆弱无力。她只想护一隅温饱,却不知人心贪惰、世俗百态,终究是一己天真,难抵千年治世积弊。
法度束人心,税教养民志,纳赋报家国。容锦亭守的从来不是冰冷税条,是万民立身的根本,是王朝永续的根基。而这场君臣对峙,是最纯粹的仁心,与最通透的治世,最无奈的相逢与相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