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炭火静静燃烧,暖意漫过朱梁玉柱,却驱散不了朝堂之上愈发凛冽的政见对峙。百官垂首屏息,无人敢插一言。方才容锦亭层层剖开元湘薇三层核验新政之下潜藏的吏治腐败巨弊,字字戳破理想仁政落地后的溃烂乱象,令素来笃信惠民新政的元湘薇一时默然。
对峙未歇,理辩未终。容锦亭抬眸,目光沉静深远,不再单论政策漏洞与贪腐隐患,转而缓缓道出自己坚持老弱贫民照常纳税、绝不轻易豁免赋税的根本治国大道。他身为总揽朝政、执掌法度的摄政王爷,固守旧制从来不是迂腐守旧、不近人情,而是胸中有全局、眼中有长久,所行所为皆是为大曜江山立规矩、正人心、固根本。
容锦亭语调沉稳,字字庄重,响彻整座紫宸大殿:“圣夫人只看得见贫民一时疾苦,便急着减免其税,以为是体恤苍生。可本王坚持普天同赋、老弱不特例,自有立国治民的两大根本道理。你所见是一时疾苦,本王所守的,是万世国本。”
他立身朝堂中央,身姿巍然,目光扫过阶下文武百官,先明第一重大道——天下税赋,贵在公平无别,国法纲纪,贵在无特权、无偏私。
“第一,税赋面前,人人平等,无分强弱贫富,无分老弱孤寡。”容锦亭语气铿锵,法度凛然,“立国之本,在于规矩公正。何为公平?不是强者完税、弱者豁免,不是壮者担责、老弱豁免,而是举国子民,一视同仁,同守一国律法,同尽一国义务。”
大曜初立,朝野最忌特例开禁。一旦朝堂为孤寡残疾、特困之家单独开设免税通道,便是在国法之中划出三六九等,是以身份定权责、以境遇定特权。今日朝廷以弱势为由豁免赋税,明日便会有功勋世族以功求免、商贾大户以财求宽、流民游士以困求赦。特例一开,法度便有偏颇,规矩便有缝隙,举国税制再无公正可言。
“国法之所以能镇人心、服天下,不在于严苛,而在于公允。”容锦亭缓缓道,“若赋税只责强民、不责弱民,只取富户、不取贫民,便是朝廷默认人分三六九,税分轻重等。长此以往,强健耕夫、勤恳商户、寻常百姓,眼见自己岁岁完税、负重养家,而同等国土之内,有人全然无责、坐享其成,心中必生怨怼:为何同为大曜子民,有人需鞠躬尽瘁养国,有人却可置身事外无分毫担当?”
人心一旦失衡,公信一旦崩塌,再好的惠民之策,也只会滋生朝野怨气、撕裂民生根基。所谓仁政,便会沦为不公之政、偏心之政。这便是他死守税制公平、杜绝一切身份特权的首要缘由。
紧接着,容锦亭话锋一转,道出更深层、更为长远的治民核心——赋税不是压迫,是子民对家国的责任,是凡人立身于世的底气。
“第二,纳税完税,是万民立身之责,亦是苍生归邦之本。”
天下万民,生于斯土、长于斯国,沐山河庇护、受朝廷护佑,得水土滋养、享世道安宁。边疆将士守其安稳,州县官吏理其纠纷,朝堂制度护其生计,河道堤坝保其耕种。国家养万民,万民亦当报国家。这份回报,无关贫富、无关强弱、无关老幼,便是足额完税、恪尽民责。
老弱贫民、孤寡残弱,纵然身无巨力、家无恒产,不能戍边报国、不能兴业富民,却依旧是大曜子民。一分薄赋、半斗微粮,虽于国库微不足道,于百姓自身,却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家国担当。
“人若无责,则心无归处。”容锦亭目光锐利,直指民心根本,“寻常百姓,岁岁完税,年年尽份,纵使家境清贫,心中亦有底气、有归属。他知晓自己不是世间闲人、不是家国累赘,亦是为国出力、为朝尽忠的子民。这份微小担当,能让贫民知自身有用、知自身有值,能融于家国、归于世道。”
说到此处,容锦亭转头正视元湘薇,语气骤然凝重,直言她新政最大的弊端——看似爱民,实则溺民;看似济贫,实则困民。
“圣夫人以为免税是救贫,实则是剥夺底层百姓的社会责任,磨灭其立身心气,让他们永世难脱贫籍。”
他字字恳切,句句一针见血:“你免除孤寡特困、老弱贫民一切赋税,看似减免负担、体恤疾苦,实则是告诉天下底层之人:你们孱弱、你们困苦、你们无能,你们无需为国担责、无需向国尽忠,国家自该白养你们、包容你们。”
长此以往,底层百姓心中的责任意识便会彻底消磨殆尽。他们不再感知家国羁绊,不再懂得担当回报,只会一味依赖朝廷体恤、仰仗朝堂恩惠。人一旦习惯“无需付出、便可受恩”,便会滋生惰性、丧失志气,心安理得居于弱势,理所当然依赖救济。
“交税,从来不是苛政,是教化,是磨砺,是立身做人、立身立国的根本。”容锦亭声音愈发沉肃,“强健之人纳税,是担家国重任;孱弱之人纳税,是存赤子本心。你剥夺他们完税的资格,便是剥夺他们与家国相连的纽带,弱化他们身为子民的本分。”
无责则无志,无志则无进。底层百姓一旦不必承担分毫国责,便会渐渐自我定义为“无用之人、拖累之民”,心安理得沉沦贫困,不愿勤耕、不愿进取、不愿自救。朝廷年年施恩、岁岁豁免,看似仁泽浩荡,实则困住了一代又一代贫民的心气。
“你以为免税是脱贫,实则是让他们安于贫困、甘于弱势、怠于进取,永世依附朝廷、无从自立翻身。”
殿中百官听闻此言,尽数恍然心惊。世人皆见免税之仁,唯独容锦亭看透免税之弊:仁政姑息,足以磨灭民志;权责缺失,足以固化贫贱。
容锦亭最后沉声总结,目光凛然,句句定音:“本王坚持老弱贫民照常纳税,一为守天下税制公允,杜绝身份特权,保全国法大公;二为养万民责任之心,立苍生立身之志,不让弱者自弃、不让贫民沉沦。圣夫人之策,看似怜民,实则弱民;看似安民,实则惰民。无责之民,永无脱贫之日;无衡之法,永无安定之朝。”
炉火映彻殿中对峙两道身影,新旧治道,截然相悖。元湘薇欲以温情救生民疾苦,容锦亭欲以权责立万世民心,一怜当下肉身之苦,一虑长久心性之亡,大曜新政之争,至此愈发深刻,牵扯民心国运、世道兴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