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1）

Static · 日常

第一篇 · Vire & Aerl

01 · 早晨

Aerl的生物钟是早上七点。

不是因为自律，是因为楼下那户人家的狗每天准时在这个点叫。他搬进来第一周就买了耳塞，但戴了三天发现耳朵不舒服，于是就放弃了。后来他习惯了——狗叫了，他就醒了，比闹钟还准。

七点过三分，他从床上坐起来。

被子滑到腰际，灰色的家居背心皱成一团。他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位置——空的，被子掀开，枕头上有压痕，但人已经不在了。

Vire从来不在他醒来的时候还在床上。

Aerl在浴室刷牙的时候听到楼下传来动静。不是杂乱的那种，是很有章法的声音——冰箱门开了，关上；橱柜门开了，关上；锅放在灶台上，然后火开了。

他换了衣服下楼。

Vire站在开放式厨房的灶台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头发比演出的时候散下来了一些，垂在额前。他正在煎什么东西，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拿着锅铲，姿态随意得像是在弹贝斯——那个永远游刃有余的样子。

灶台边上放着一罐已经打开了的魔爪。

“早。”Vire头都没回就知道他来了。

Aerl没应声，走到咖啡机前，从豆仓里舀了两勺咖啡豆放进磨豆机。机器发出低沉的研磨声，和锅里煎东西的滋滋声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厨房每天早上都会上演的白噪音。

“煎了两个蛋，你的溏心。”Vire说。

“……嗯。”

Aerl把磨好的咖啡粉压平，扣进机器，按下了萃取键。深褐色的液体流进杯子里，浓郁的苦香弥漫开来。

两个人端着各自的早餐坐到餐桌前。Vire的盘子里是两个全熟的煎蛋、两片吐司、一小碟辣酱；Aerl的盘子里是两个溏心煎蛋、一片吐司、旁边摆了几颗洗好的圣女果——Vire切的，切成了兔子形状。

Aerl看着那些兔子形状的圣女果，顿了两秒。

“你切这个不嫌麻烦？”

“不麻烦。”Vire已经开始吃了，说话的时候嘴里鼓鼓囊囊的，“你吃好看的东西会心情好一点。”

Aerl没有反驳。他把兔子圣女果一颗一颗地吃掉，喝了一口黑咖啡，然后开始用餐刀切开溏心蛋的蛋黄。

金黄色的液体慢慢淌出来，渗进吐司的孔隙里。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早晨。

Aerl吃着吃着，忽然想到——他已经在这个厨房里坐了多少个这样的早晨了？一百个？两百个？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一开始的时候，他坐在这里是不自在的。因为那时候他和Vire的关系还没说破。两个队友，住在一起，各自有各自的卧室，各自有各自的生活轨迹，在厨房碰见的时候会客气地说“早”，然后沉默地吃完早餐，各自出门。

那时候的“早”是一个标点符号，表示“我知道你在这里，但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现在的“早”已经不需要说出口了。它变成了锅里煎蛋的滋滋声，变成了咖啡机的蒸汽声，变成了Vire把魔爪罐子推向他的那一边的动作——他知道Vire不会碰他的咖啡，Vire也知道他不喝魔爪，但他们还是会不自觉地往对方那边推一下。

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对方还在。

确认今天也是这样一个普通的、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的早晨。

Aerl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起身把杯子放进水槽。Vire还在吃第二片吐司，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沾着一点吐司屑。

“今天有排练，你别迟到。”

Aerl本来已经要转身了，听了这句话，又转回来。

他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巾，弯腰，擦掉了Vire嘴角的吐司屑。

动作很快。快到Vire没来得及反应。

然后他转身上楼了。

Vire坐在餐桌前，手里捏着半片吐司，愣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低头把那片吐司塞进嘴里，笑得像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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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 排练

Static的排练房在城市边缘的一个老厂房里。空间很大，挑高足有五六米，墙面上贴满了吸音棉，角落里堆着各种型号的音箱和效果器。窗子不大，下午的光线斜斜地打进来，照出空气里浮动的灰尘颗粒。

Vire到的时候，Rio已经在调鼓了。金色的头发今天用发带拢到了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专注的金色眼睛。他听见门响，抬头朝Vire点了一下头，又低头继续拧螺丝。

Optical还没到。正常。

Vire把自己的贝斯从箱子里取出来，接上线，试了几个音。低频在空旷的排练房里嗡嗡地震，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呼噜。

Aerl是第三个到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拉，头发有点塌，看起来是骑车过来的。他径直走向自己的键盘区，把背包放在椅子上，然后从袋子里拿出一块深蓝色的手帕，开始擦琴键。

Vire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你是不是又弹琴弹到半夜？”

Aerl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听到你房间有动静。”Vire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出一个滑音，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但目光没有从Aerl身上移开，“两点半。”

Aerl沉默了两秒，然后继续擦琴键。

“写了一段新的动机。想试试。”

“试出来了？”

“……还没有。”

“一会儿给我听听。”

Aerl抬起头看了Vire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把那块深蓝色的手帕折叠好，放回了口袋里。

那意味着他记住了。他会给的。

排练进行到一半的时候，Optical终于到了。紫色的长发乱得像在风里跑了八百米，蓝色眼睛倒是亮得很，进门就举起手里的纸袋：“给你们带了咖啡！”

Rio从鼓组后面抬起眼睛：“你迟到了四十分钟。”

“路上看到一家新开的咖啡店！排队排了很久！”Optical理直气壮地把咖啡一杯一杯地分出去，到Rio的时候，递过来的杯子侧面用马克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Rio看了一眼那个笑脸，没有表情地接过去，喝了一口。

然后他叹了口气。

“太甜了。”

“你不是喜欢甜的吗？”Optical趴在鼓组围栏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我不喜欢太甜的。”

“那你喝我的。”Optical把自己的那杯递过去，伸手要去拿Rio手里的那杯。

Rio挡开了他的手，低头又喝了一口。

“……这杯就行。”

Optical咧嘴笑了，笑容里全是“我就知道”的张狂。

Vire在旁边看完这出戏，转头看向自己的键盘手。Aerl正在喝自己的那杯美式，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但Vire注意到，Aerl的杯子侧面也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Optical给所有人都画了。

Vire忽然觉得，这孩子虽然不靠谱，但还挺可爱的。

前提是他别再把线踩断了。

排练的后半段，Aerl把那新写的动机弹了出来。

只是一段旋律，没有编曲，没有和弦走向，干干净净的几个乐句从他的指尖流出来，像是一层薄薄的雾，在排练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安静了。

Vire的手指搭在贝斯弦上，没有动，只是听着。

这段旋律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是快乐，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冬天早上的雾气，像是夜里醒来发现窗外的月光落在手背上，像是——

“像是你。”Aerl忽然开口了，像是在回答Vire没问出来的那个问题。

排练房里安静了一瞬。

Optical放下吉他，张了张嘴，被Rio看了一眼，又把嘴闭上了。

Freia蹲在角落里，双手捂着脸，无声地尖叫。

Nyx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书。

Vire看着Aerl。Aerl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琴键上，手指还悬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回音。

Vire拿起贝斯，找到了一个音，轻轻地按了下去。

那个音落进了Aerl的旋律里，不偏不倚，像一个精准的拥抱。

然后Rio的鼓棒落下，轻轻两声，打在了镲片的边缘。

Optical的吉他沿着那条线滑了进去。

Freia站起来，手臂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脚尖点地，旋转。

Nyx合上了书。

那一段没有排练过的、即兴的、笨拙的合奏，只有短短十几秒。

但它很美。

排练结束的时候，大家在收器材。Optical破天荒地主动帮Rio搬镲片，搬了两个又嫌重，最后还是Rio一手一个拎着走了。Freia在跟Nyx讨论刚才那段旋律的编舞，说着说着就开始比划，Nyx站在原地看着她，偶尔点一下头。

Vire把贝斯放回箱子里，拉好拉链，直起身。

Aerl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美式，等着。

“那段旋律，叫它什么？”Vire问。

Aerl低头喝了一口凉咖啡。

“还没想好。”

“就叫《雾》吧。”

Aerl想了想，然后点了一下头。

他们并肩走出排练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秋天的傍晚来得早，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Vire伸手从口袋里摸车钥匙，摸了两下没摸到，才想起来钥匙在另一件外套里。

“……忘带了。”

Aerl看了他一眼，从自己的卫衣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SUV闪了一下灯。

“我开。”Aerl说。

Vire挑了挑眉：“你开车？”

“我有驾照。”

“我知道你有驾照，我是说你开车的技术——”

“上车。”

Vire笑了一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中控台上放着一个很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上去的魔爪罐子状的钥匙扣——不是Vire放的，他没有这种东西。

那只能是Aerl放的。

Vire伸手捏了捏那个小钥匙扣，没有说话。

Aerl发动了车，倒车出车位，动作干脆利落。

“安全带。”

“系了。”

Aerl偏头看了一眼。确实系了。他收回目光，挂挡，踩下油门。

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走走停停。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一格一格地滑过。

Vire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偏头看着Aerl开车的侧脸。他的脸在路灯的明灭中忽隐忽现，表情始终是那个样子——专注的、冷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在意的。

但他的手握着方向盘的时候，无名指的指节会微微发白。

Vire知道那是紧张。他在台上偶尔也会有这个习惯——握琴颈的时候，指节发白。

原来Aerl开车也会紧张。

可是他从来不说。

从来不说自己紧张，不说自己累，不说自己半夜写不出旋律的时候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他就像一座冰山，水面上只有冷冷的一角，水面下的东西谁也不知道。

但Vire知道一些。

因为那些水面下的东西，有时候会从缝隙里漏出来——比如凌晨两点半的琴声，比如兔子形状的圣女果，比如中控台上的魔爪钥匙扣。

比如现在。

Aerl在等红灯的时候，右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落在了挡把上。

他的手指没有握住挡把，而是伸展开，指尖轻轻搭在Vire的大腿上。

只是一个触碰，轻得像是不存在。

红灯还有二十三秒。

Vire把手覆了上去，掌心贴着Aerl的手背，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两个人的手在他的大腿上交握在一起，安静地度过了那二十三秒。

绿灯亮了。

Aerl抽回手，挂挡，踩油门。

车继续往前开。

谁也没有说话。

但Vire知道，Aerl的右手在换完挡之后，又回到了挡把上——那是一个随时可以重新伸过来的位置。

窗外的路灯继续一盏一盏地掠过。

Vire笑了一下，把手放到了挡把旁边。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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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 深夜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Vire先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Aerl还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音频波形图。他的头发放下来了，半湿地垂在脸侧——他也在洗澡之后没有吹头发，这是他从少年时代就有的习惯。

Vire走过去，拿了茶几上的吹风机，插上电，站在沙发后面。

Aerl没有抬头，但身体微微后仰，靠进了Vire的手掌可以够到的范围。

吹风机的声音盖过了一切。热气腾腾的风穿过Aerl的黑色发丝，Vire的手指在他的头皮上轻轻地拨动，把潮湿的头发一缕一缕地吹干。这个动作他们已经做过无数次了——从Aerl第一次在他家过夜的那个晚上开始，Vire发现这个人洗完头从来不吹，第二天早上就会偏头痛，于是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Aerl闭着眼睛，电脑屏幕上的波形图被暂时忘记了。

吹风机的声音停止之后，安静忽然变得很浓。

窗外有虫鸣。远处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楼下的狗今天没叫。

Vire把吹风机的线绕好，放回茶几下面。然后他从沙发靠背后面翻过去，落在Aerl身边，把笔记本电脑从他腿上拿走，合上，放到一边。

Aerl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说什么。

Vire伸手把Aerl拉进怀里。

不是那种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