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配
那张照片是在开学第三天的早晨出现在荣誉墙上的。
艾念娜照例在去教室前绕到荣誉墙前站一会儿,这已经成为她每天的习惯——不是为了看父亲的名字,父亲的名字她已经能闭眼描出来了,是为了看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旁边有没有新刻痕。谜亚星舅舅有时候会半夜来补一颗,诺蓓儿妈妈偶尔也会在星星旁边用铅笔画个极小的圈,表示“观测到新的数据点”。但今天,荣誉墙上多了一张新照片。
不是照片,是一张入学登记表的放大复印件,贴在荣誉墙最上方,紧挨着艾瑞克·坎贝尔的名字。登记表上监护人栏空着,背面有帕主任的批注,字迹被放大后略显模糊,但每一个字都能看清——“该生品学兼优,惟性格过于沉默。需多加关注。——帕”那是父亲八岁那年填的表,墨迹被岁月晕开了边角,但“艾瑞克·坎贝尔”几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年龄:八岁。特长:无。备注:孤儿。
艾念娜站在荣誉墙前,手指悬在“孤儿”两个字上方一毫米的位置,没有碰到纸面,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笔画的走向——每一笔都收得很克制,像是写字的人在落笔前犹豫过好几次。她以前在哨站书房里见过这张登记表,原件被父亲裱在相框里挂在书架旁边。父亲每次提到这张表都说,帕主任在监护人栏里写了名字又划掉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历史事实。但他每年年三十都会把相框取下来擦一遍,擦到背面那行红笔批注时手指会停很久。
“贴这张照片是什么意思?”身后有个声音传来,不是墨言。一个高年级男生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制服领口别着萌骑士团的预备役徽章,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语气不是好奇,是质疑。
“荣誉墙是放荣誉的地方。艾瑞克·坎贝尔当过暗黑王——暗黑王是萌学园的敌人。敌人不配挂在荣誉墙上。”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正在看荣誉墙的新生都听到了。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偷偷看念娜的反应。念娜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从“孤儿”两个字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握成拳。
她想起小时候问过父亲同样的问题。那是很久以前的某个年三十晚上,焰王叔叔喝多了愈心草茶,不小心说漏嘴——他说你爸以前不是荣誉王,是暗黑王。念娜那时候还小,不太懂“暗黑王”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暗黑是坏的,坏人不会在年三十晚上给孩子们刻木头。她跑去问父亲,父亲正在山坡上一个人坐着看月亮,右手的灰白色斑块在月光下像一层霜。她问他是不是当过坏人。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把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指着灰白色的斑块说:这是代价。
“当暗黑王不是荣耀。是错。我犯过错,很大的错。代价在这里——石化了半条手臂。但后来有人把我从错里拉了出来,你的五个妈妈、谜亚星舅舅、焰王叔叔、欧趴叔叔、帕主任、肯豆基校长,他们每一个人都拉了我一把。所以我不再是暗黑王。我是荣誉王。荣誉不是没错过,是错过之后有人愿意把你拉回来,你也愿意被拉回来。”
念娜当时不太懂什么叫“代价”,但她记住了父亲说“被人拉回来”时的语气,和他在年三十晚上刻木头时说“画歪了就歪了”一模一样。
此刻她站在荣誉墙前,身后那个高年级男生还在等她的回答。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他。“荣誉王是萌骑士团和暗黑族联合授予的正式称号。如果你对荣誉王的资格有异议,可以去档案馆调取当年和平条约的签署记录。原件在禁书区第三层第七个书架。”
男生的脸色变了一下。他不是被吓到的,是没想到这个新生能精准说出禁书区的书架编号。他哼了一声,说了句“档案馆又不是你家开的”,转身走了。艾念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把手从拳心里松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指甲掐出了浅浅的印子,但没有破皮。她想起恩妈妈说过的话——“握匕首的时候手心要留空隙,握太紧虎口会磨破。和人对峙的时候也一样。”
墨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背上扛着那面几乎和她等高的盾牌,手里握着两把匕首。她把其中一把递给念娜——那把重心靠前的。
“你刚才说禁书区第三层第七个书架。”
“嗯。”
“你怎么知道和平条约在那里。”
“蓓妈妈的旧笔记里写过。她当年在禁书区整理书目时把所有关于暗黑大帝之战的原始记录都放在同一个书架上——第三层第七格,编号从一到十七。和平条约是第十七号。”墨言沉默了片刻,把匕首插回腰间。她什么都没说,但她想,这就是念娜能在开学第一天说出“愈心草每天浇一次水”的原因——她从小在书架之间长大,每一本书的位置她都记得。她不是刻意背的,是因为那是她家人的书架。
当天晚上,荣誉墙上那张照片下面多了几行红字。不是之前那个高年级男生写的,是另一个人——字迹更用力,像是把愤怒都压进了笔尖。第一行重复了那句话:“暗黑王不配挂在荣誉墙上。”第二行写得更刺眼:“暗黑王的女儿也不配进萌学园。”
念娜是在熄灯后才得知这个消息的。墨言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握着一张被揉皱的纸条,说是刚才巡逻时在荣誉墙前面捡到的,红笔写的字迹被夜露晕开了几个字,但还能看清。念娜低头看着纸条,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记本的夹层,站起来。
“去哪?”
“禁书区。”
“现在?”
“蓓妈妈说,数据不完整的时候不要做结论。我现在数据不完整。”
禁书区的夜灯是幽蓝色的。艾念娜坐在第三层第七个书架前,面前摊着诺蓓儿整理的《暗黑大帝之战原始记录汇编》。不是印刷版,是手抄本,诺蓓儿用左手抄的,字迹有些歪,但每一页的页码、日期、来源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念娜翻到第十七号文件——和平条约签署记录。条约上有她父亲和帕主任的亲笔签名,父亲的签名旁边还有一颗极小的歪歪扭扭的星星。那是谜亚星舅舅刻的,和荣誉墙上那颗一模一样的刻痕。
她继续往前翻,翻到一份她从来没看过的文件——第十五号,标题是“荣誉王册封仪式的见证人名单”。名单很长,最上面是帕主任、肯豆基校长、谜亚星、焰王、欧趴;往下是暗黑族五大氏族代表,铁牙排在第一位;名单末尾附了一行手写的备注:“仪式结束后,荣誉王将五颗灵石一一嵌入王座扶手的凹槽,每一颗都念了一句承诺——永不遗忘、永不后悔、永不退缩、永不欺骗、永不独行。见证人:全体萌骑士团及暗黑族长老团。”备注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很轻,是诺蓓儿加上去的:“永不遗忘、永不后悔、永不退缩、永不欺骗、永不独行。这五句话不是对暗黑族说的,是对灵石的承诺。每一句都兑现了。——蓓”
念娜把那五行承诺从头到尾读了好几遍。她忽然想起帝蒂娜说过愈心草每天浇一次水不能多也不能少,潼恩说过刻错了不用改,乌拉拉说过秘方烧字少一点但味道不会变,诺蓓儿说过星星画歪了就歪了。这些不是习惯,是承诺。帝蒂娜承诺每天浇一次水,潼恩承诺刻痕永远不改,乌拉拉承诺把秘方传下去,诺蓓儿承诺画到误差归零。而这一切承诺的起点,是父亲在很多年前那个册封仪式上,对着五颗灵石念出的那五句话。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今晚的第一行观察记录,字迹很小,但收笔很稳。墨言坐在她对面,膝盖上横着那把重心靠前的匕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过了很久,墨言忽然开口:“在那边,我爸也说过同样的话。永不遗忘。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按在海地司上,和这边的爸一模一样。”
念娜抬起头,看着墨言的眼睛——暗红天光下,墨言的瞳孔深处有一道极淡的黑色纹路,那是黑磁石寄生留下的痕迹。原来她也有代价。念娜把诺蓓儿的手抄本翻到最后一页,推给墨言看:“永不遗忘这句话,兑现了多久?”
“那边是三十多年。这边也是三十多年。”
“那加起来就是七十多年。七十多年没有忘。这算不算不配?”
墨言没有回答。她只是拔出匕首,在念娜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和谜亚星刻在荣誉墙上的那颗一模一样。“这把匕首是恩妈妈给的。她说重心靠前的人出刀快,但刻字慢。刻字慢的人不会刻错。”她把匕首放在星星旁边,“你想刻什么,我等你。”
第二天清晨,念娜站在荣誉墙前。晨光从钟楼尖顶斜斜切下来,照在那张被写了红字的照片上。她手里握着诺蓓儿给她的铅笔和谜亚星给她的刻刀,把那张被揉皱的红字纸条展开抚平,用铅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荣誉不是没错过。是错过之后有人愿意把你拉回来。我爸被拉回来了。我的名字是念娜。念是思念的念,娜是把他拉回来的那个人。”她把纸条翻过来,正面朝上贴在荣誉墙上,就贴在红字旁边。然后拿出那把小刻刀,在父亲名字旁边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下方,刻了第二颗。不是很大,但每一道笔画都很稳。和第一颗一模一样歪,一模一样轻,一模一样没有改。
墨言站在她身后,背上扛着盾牌,看着那颗新刻的星星。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的匕首拔出来,在荣誉墙最下方石台角落不起眼的位置刻了一行极小的字——“备份。给念娜。——墨言”。这是备份,备份不是为了怕丢,是为了以后有人想看的时候就能看到。
第5章 暗涌
那张被揉皱的红字纸条在荣誉墙上贴了整整一周。没有新的红字出现,不是因为反对者消失了,而是因为有人在纸条旁边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不是念娜刻的那两颗,是第三颗,刻在红字纸条和念娜的回复之间,位置刚刚好,像是把两段话隔开,又把两段话连起来。没有人知道是谁刻的。
暗黑族保守派的残余势力是在第四天夜里开始行动的。他们蛰伏了几十年——当年血刃被击败后,保守派并未被彻底肃清,一部分残党退入矿区深处废弃的地道,在暗无天日的矿脉断层中一代代蛰伏,将仇恨像逆灵石一样埋在深处慢慢发酵。领头的人叫苍石,曾是血刃的副官,破晓之战时他趁乱从战场上逃脱,带着几个残兵消失在地道深处。几十年来他在地道里埋葬尸体、训练新兵、等待时机,如今盯上了萌学园的灵石能量残留——以及艾瑞克·坎贝尔的女儿。
第一只愈心草是在念娜的宿舍窗台上枯萎的。
那天早上她照常浇水,发现叶尖开始发黄。不是缺水,也不是浇水过量——帝蒂娜教过她,愈心草叶片发黄有四种可能:光照不足、根系受损、水质污染、暗黑能量残留。萌学园的水源来自地下暗河,如果水质被污染,整个学校的愈心草都会同时出问题。但窗台上两盆愈心草,只有她这盆枯了,墨言那盆完好无损。她用手指挖开表层湿土,土壤深处渗出一缕极细的灰白色气体,不是水蒸气——是暗黑能量残留。
她带着土壤样本去找诺蓓儿。诺蓓儿正在阁楼整理这一季度的观测数据,接过样本后用塔塔鲁石的解析之力扫描了片刻,然后放下试管推了推眼镜。
“暗黑能量残留浓度很低,不足以直接导致愈心草枯萎。但能量波段和逆灵石相似——不是逆灵石本身,是经过人工培育的低纯度复制品。保守派。”她的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能量波动曲线,“当年血刃在矿区深处挖通禁忌矿脉,企图用逆灵石的力量‘净化’所有被海地司和五颗灵石‘污染’的人。铁牙把矿脉永久封印了,但保守派残党在地道里潜伏了三十多年,如果他们在封印外围找到了逆灵石的残渣,就有足够的时间培育低纯度复制品。这株愈心草枯萎不是意外,是警告。他们在试你的反应。”
念娜低头看着那株发黄的愈心草。她把指尖探入土壤深处,让那一缕极细的灰白色气体缠上她的手指。微凉,带着某种沉闷的低鸣,像石头在冰层下面被轻轻敲了一下。她以前在父亲手背上闻过类似的气息,海地司反噬时,灰白色斑块边缘会渗出极淡的焦糊味。但这是逆灵石——不是海地司,是海地司的反面。能噬光,能吞暗,能使生者石化,能使死者复行。初代五王以命相封,永镇矿脉。如今有人把封印边缘的残渣带了出来,埋在愈心草的根须下。这是战书。她站起身,把土壤样本封进试管放进书包。
“蓓妈妈,我想调阅禁书区所有关于逆灵石和禁忌矿脉的原始记录。”
诺蓓儿放下铅笔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三本笔记放在她面前。第一本是初代塔塔鲁石观测者的《灵石能量源流考》,第二本是她自己整理的《禁忌矿脉文献汇编》,第三本是她昨晚刚从铁牙那里调来的矿区巡逻日志,封面上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她早就准备好了,在念娜发现愈心草枯萎之前,在土壤样本被送进试管之前,在保守派残党以为自己在暗处的时候。
“你父亲当年在破晓之战中摧毁了血刃的破魔石环阵。铁牙在他出发前给了他一份矿区详细情报。那张地图现在还在哨站书房里,裱在入学登记表旁边。你可以回去问他。但现在——先把这三本看完。数据分析课的第一份报告可以拿来练手,题目你自己定。”
念娜接过笔记。接下来的三天她几乎没有离开过禁书区,下了课就抱着笔记翻看。墨言陪着她,不说话,只是坐在旁边擦匕首。墨言不懂逆灵石的能量波段,但她懂暗黑能量——黑磁石在她体内寄生了太久,她能用皮肤感知到空气中暗黑能量浓度的细微变化。每次念娜翻到禁忌矿脉封印结构那一章时,墨言都会抬起头看向窗外,匕首刃口上反射出的不是月光,是一缕极淡的暗红。
矿区的封印,可能已经有裂缝了。
第五天深夜,念娜在禁书区翻到了一份她从来没看过的档案。第十五号文件,标题是“破晓之战前夕荣誉王与铁牙长老的密谈记录”。记录人是诺蓓儿,字迹很工整,每一段对话都标注了时间和在场人员。她读到父亲出发前铁牙交给他矿区情报的那一段,他回答铁牙说“我需要更多情报,矿区的详细地形图、保守派的人数、他们的轮班时间、外部帮手的来历——能拿多少拿多少”。铁牙说“已经在做了,最晚三天给你完整报告”。他点头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铁牙叫住了他——保守派这次的行动代号也探出来了,叫“破晓”。
念娜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破晓。在暗黑界这个永远暗红色的天幕下,那是一个不祥的名字。它不意味着光明,意味着要把现有的秩序砸碎,在废墟上建立一个他们认为“干净”的新世界。当年父亲在矿区深处粉碎了这个计划,如今那些人把逆灵石的残渣埋在她的愈心草根须下。不是破晓,是暗涌——在地道深处蛰伏了几十年,现在开始往上渗了。
她把档案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愈心草田在夜色里安静地铺展,露珠在叶片上折射出极淡的翠绿。她答应过帝蒂娜每天浇一次水,今天还没浇。她拿起水壶,对着枯萎的愈心草轻声说了句“明天也会浇”,然后转身走下禁书区的楼梯。
数据分析课的第一份报告,她在清晨交给了诺蓓儿。题目是《愈心草枯萎的非自然因素分析——以暗黑能量残留为变量》。诺蓓儿看完后停顿了很长时间,然后把报告递回给她。
“你发现的东西,结论你自己来定。”
念娜接过报告。在第一页页脚空白处,她写了第一行自己的独立结论:“愈心草枯萎并非偶然。矿区封印可能存在裂缝。建议启动联合调查,对矿区外围进行全面的暗黑能量残留检测。”署名:艾念娜。她把报告放在诺蓓儿桌上,然后拿起水壶,对着窗台上那株发黄的愈心草浇了下去。
去教室的路上,她经过荣誉墙,晨光正照在父亲的名字上。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旁边多了第三颗,不是她刻的,也不是墨言刻的。刻痕比前两颗都浅,像是刻的人在刻它时手指在发抖。星星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字迹被夜露晕开了大半,但第一行还能看清——“他配。锁门。”
念娜把指尖按在那行字上,轻声说了句“已锁定”。然后转身走向愈心草田,去采集今天的第二份土壤样本。
第6章 矿道
铁牙在清晨抵达萌学园。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十二名铁牙氏族的精锐卫士,每个人的肩甲上都刻着被铁链缠绕的獠牙族徽,腰间短刀刀柄磨损得发亮。他自己已经老了,须发皆白,当年单手按住血刃的臂力如今只剩七成,但他站在谜亚星面前时背挺得笔直,右手按在刀柄上的姿势和几十年前在破晓之战前夕向艾瑞克汇报情报时一模一样。
“矿区外围第三层封印出现裂隙。不是自然衰减——是有人从内部往外挖。保守派残党,领头的叫苍石,曾是血刃的副官。破晓之战时趁乱逃脱,带着几个残兵消失在地道深处。我们找了他几十年,他藏在矿脉断层里,那里暗黑能量浓度太高,探测符文无法穿透。最近裂隙扩大,我们的巡逻队在地道入口发现了逆灵石残渣。”
谜亚星接过铁牙递来的矿区地图。地图很旧,边缘被反复折叠磨出了毛边,但每一笔标注都是铁牙亲笔——矿区深处的地道结构、封印节点的位置、暗黑能量浓度的梯度分布。右上角盖着一枚褪色的火漆印,那是几十年前铁牙在破晓之战前交给艾瑞克那份情报的副本,现在他又带来了同一张地图的新版本,标注了裂隙位置和残渣发现点。
“苍石在矿区深处藏了几十年,为什么现在才动手。”
“因为他在等时机。当年血刃战败,逆灵石被永久封印。苍石带走的只是一些残渣——不够做任何事。但三十多年下来,他在断层里开采了新的逆灵石碎片。虽然纯度远不如矿脉深处的原石,但足够制造一场混乱。”铁牙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个标注为“废弃矿道第七层”的位置重重一点,“我们的侦察兵在这里发现了暗黑能量异常波动。不是逆灵石本身的波动——是经过人工调制的低纯度复制品,被研磨成粉末掺入土壤,可以绕过萌学园的常规暗黑能量检测结界。你女儿宿舍窗台上那株愈心草枯萎,就是这种粉末造成的。”
站在旁边的念娜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她在禁书区翻过的档案里读到过这段历史——破晓之战,血刃用逆灵石制造的破魔石环阵,父亲用海地司的原初之力徒手撕开环阵,将血刃生擒。战后铁牙亲手封闭了禁忌矿脉的所有入口,在封印上刻了“永镇”两个字。她以为那是终点。但封印能镇住石头,镇不住仇恨。
墨言把匕首拔出来又插回去,动作很轻。“苍石的目标如果是逆灵石,他应该在矿区深处开采。为什么要把粉末撒在愈心草上。”
“警告。”铁牙抬起头,“也是试探。他想知道当年封印逆灵石的人还在不在萌学园,想知道下一代有没有能力应对逆灵石的侵蚀。他在评估对手——评估念娜。”
诺蓓儿把矿区地图平铺在长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铅笔,在废弃矿道第七层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从圈里引出几条虚线连接到萌学园周边的愈心草田、宿舍区、训练场外围。她的速度很快,每一笔都精准到位。“这几处都检测到暗黑能量异常波动,时间集中在过去一周,土壤样本里的逆灵石粉末浓度逐渐递增。不是随机撒播,是按梯度投放。他在测试萌学园的反应阈值。”她推了推眼镜,“但他犯了一个数据分析错误——他以为逆灵石粉末的浓度递增强度可以麻痹我们的监测系统。没有麻痹。我每天都会把土壤样本放进塔塔鲁石的能量场里扫描一遍。”
她翻到笔记本最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日期、样本编号、浓度数据和对应的能量波段,数据从一周前就开始记录了,第一条在念娜的愈心草枯萎之前就已经写好。她一直在监测,没有声张,只是在等对手露出足够多的破绽。
谜亚星把随身带的小刻刀放在桌上,俯身看地图。“第七层矿道的封印需要几颗灵石才能稳住?”
“封印本身由五族联合设下,必须五氏族的族长同时注入能量。但如果只封住裂隙不让逆灵石扩散,两颗灵石就够了——黑磁石稳定结构,塔塔鲁石解析波动。”诺蓓儿在第七层矿道位置写了“黑磁+塔塔鲁”,然后在旁边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念娜忽然开口:“苍石是血刃的副官,他亲眼看到父亲在破晓之战中徒手撕开破魔石环阵。他等了这么多年,是为了等父亲退休。”
“对。”铁牙看着她的眼睛,“他现在要测试的是接班人。他在等你进矿道。”
念娜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矿道深处没有阳光,暗黑能量浓度高到让愈心草在几个小时之内枯萎。她是艾瑞克的女儿,但她的右手没有石化斑,她体内没有海地司。她只有一支铅笔、一把刻刀、一本蓓妈妈给的笔记本。但她也有一个名字。念娜——念是思念的念,娜是把父亲从暗黑王座上拉回来的那个人。她站起来,对铁牙说,我去。墨言同时站起来,匕首横在身前:“我也去。”
她们从萌学园出发时天还没亮。念娜背着书包,里面装着诺蓓儿的笔记本、帝蒂娜的愈心草侧芽、潼恩给的胸针、焰王的盾牌设计图复印件——他临行前塞进她怀里的,说矿道窄,盾牌带不了,但知道重心在哪就行。墨言走在前面,腰间插着两把匕首,肩上扛着折叠盾牌,矿道入口被铁牙的卫士用撬棍撬开了锈死的铁栅栏,一股裹挟着暗黑能量残留的陈腐气息从地底翻涌上来。像石头被闷在水底太久,忽然被捞出来,表面全是湿漉漉的灰暗。
念娜蹲下来,把愈心草侧芽的根须用湿土重新包好,放进书包最里层。她说土壤样本显示逆灵石粉末浓度从外围到核心区梯度递增,苍石不是要在外围截住我们,是要引我们往深处走——他想测试我们的反应阈值,我们也要测试他的忍耐阈值。墨言拔出匕首走在前面,黑磁石淬过的刃口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寒光,说那就走到他忍不住为止。
矿道深处没有光。愈心草在书包里发出极淡的翠绿荧光,照亮了脚下被凿得坑坑洼洼的石阶。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古老的封印符文,大多数已经黯淡无光,只有少数几个还在微微发亮——那是五族族长当年亲手刻下的“永镇”二字,笔锋沉雄,但裂隙正从笔画中间穿过,把“永”字的最后一捺撕成了两半。念娜想起诺蓓儿说过,逆灵石能被封印但不会被摧毁,就像海地司能被净化但不会消失。父亲胸口那颗海地司至今还在跳,跳的频率和另一颗隔着时空同步。那些被封印镇住的逆灵石也在跳,只是没人听。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愈心草枯萎的时间,问墨言能不能感知到暗黑能量的具体来源方向。墨言闭上眼睛几秒后指向左侧支巷,说那边暗黑能量浓度最高,不是粉末,是原石——被开采出来的逆灵石碎片,纯度不高但能量波动很强烈。苍石不是只在投放粉末,他在开采矿脉,封印的裂隙应该就在左侧支巷尽头。念娜把手探进书包里摸了摸愈心草的叶片,没有发黄——这里的暗黑能量浓度高于外面,但愈心草反而没事,说明蒂妈妈给她的不是普通的愈心草,是母株的直系分株,和她自己的灵石共振同频。当年帝蒂娜在校医室废墟里把愈心草从碎花盆下捧出来时,用的就是同一株母株的能量。
她把愈心草抱在怀里,对墨言说走吧,去左侧支巷。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矿道深处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