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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艾娜1

第1章 入学

艾念娜站在萌学园校门口,怀里抱着一盆愈心草。

草叶翠绿,根须被湿土包得温润。今天早上出门前,帝蒂娜把这盆侧芽塞进她手里,说这是愈心草母株的第三代,放在宿舍窗台上每天浇一次水,不能多也不能少。她教念娜怎么用指尖测土壤湿度、怎么判断叶片是否需要遮阴、怎么在浇水时跟愈心草说话——愈心草喜欢人声,这是她养了三十多年养出来的经验。念娜说愈心草听着呢,帝蒂娜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说那就好。

此刻念娜站在校门口,看着萌学园的尖顶钟楼、荣誉墙上的金字、操场上列队的新生方阵,把手里的愈心草抱紧了些。钟楼还是父亲故事里那座钟楼——当年暗黑大帝在这里被萌骑士团击败,又在平行时空被六颗灵石联手封印。荣誉墙上的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最上面那排刻着历代幻之星的名字,艾瑞克·坎贝尔几个字的最后一横微微上挑——是帕主任亲手刻的,刻刀在“尔”字最后一捺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

她的名字不在这面墙上。她父亲的名字在这面墙上,她母亲的名字也在这面墙上——乌克娜娜,月之星,失踪年份刻在名字旁边,但“失踪”两个字后来被帕主任用金漆涂掉了,改成了“归位”。帕主任说月之星没有失踪,月之星只是迷路了很长时间。

“让一让!让一让——”背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念娜来不及反应,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花盆底部。她回头,一个黑发马尾的女生站在她身后,背上背着一面几乎和她等高的盾牌,手里握着两把匕首——其中一把的刃口有细微的缺口,另一把黑磁石淬过,刃口完好无损。重心靠前。

“愈心草?”女生看着花盆,声音不大,但很稳。

“嗯。蒂妈妈给的。”

“蒂妈妈?”

“不是亲妈。是我爸的第二位妻子。但我叫她蒂妈妈。”

女生沉默了片刻,把盾牌往背上推了推,说每天浇一次水,不能多也不能少。念娜愣住了——你怎么知道?女生没有回答,只是弯腰把自己的行李袋从地上拎起来,说了句“我叫墨言,交换生”,转身走进校门。黑马尾在背上一晃一晃,腰间那把黑磁石淬过的匕首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念娜抱着愈心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新生队伍里。她忽然想起潼恩妈妈说过的一句话——“匕首重心靠前的人,出刀比谁都快。”

她把愈心草抱紧,也走进了萌学园的校门。头顶钟楼的钟声正好敲响,一声一声,和父亲说过的一样悠长。

新生报到处的长桌后面坐着谜亚星——现在是副校长了,但他在报到日仍然亲自坐镇,说是怕新生写错自己的名字。艾念娜把入学登记表递过去。谜亚星接过来,扫了一眼,笔停了。

“艾念娜。念是思念的念,娜是你母亲的名字。”

“对。”

“你爸当年那张登记表上,‘监护人’栏是空白的。你这一栏填了他的名字,字迹是你母亲写的——他的字没这么好看。”他把登记表放进档案夹,又拿起一张宿舍分配表,在第一行写下了“艾念娜”三个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小刻刀,在名字旁边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念娜看着那颗星星,想起诺蓓儿妈妈说过,谜亚星舅舅画的第一颗星星就是歪的。三十多年了,他还是画不直。他故意的。

她接过宿舍分配表,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怀里的愈心草放在他桌上。愈心草侧芽,第三代。蒂妈妈让带给你的。谜亚星低头看着愈心草,伸手碰了碰叶子。你蒂妈妈有没有让你带什么话。念娜想了想,说愈心草每天浇一次水不能多也不能少,她说你老是忘,所以给你一盆放在办公室窗台上,看到它就别忘了。谜亚星沉默了片刻,把愈心草放在窗台上,正对着他的座椅。回去告诉她——值班表上又多了一项。

念娜分配到的是北栋女生宿舍三楼最里间的双人宿舍。她推开房门时,靠窗那张床上已经坐了一个人,黑发马尾,腰间匕首解下来搁在床头柜上,手里正在擦那把黑磁石淬过的——正是校门口遇到的墨言。

“你也是这间?”

墨言抬起头点了下。“副校长安排的。”

念娜把行李袋放在空床上。她注意到墨言的行李极少——只有一套换洗的萌学园制服、一面折叠盾牌、三块磨刀石、一个装愈心草侧芽的陶土花盆。那花盆的釉色和帝蒂娜常用的那种一模一样。

“你也有愈心草。”

“嗯。我妈给的。”

两个人沉默地各自整理行李。念娜把愈心草放在窗台上,墨言把她的放在床头柜上。两盆愈心草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叶片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傍晚,开学典礼在大礼堂举行。新生们按班级就座,念娜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墨言坐在她旁边。台上依次致辞,焰王作为萌骑士团总教官上台,说盾牌要举稳、出剑要果断、受伤了要找校医室。说到“校医室”时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欧趴前天正式将校医室主任的职位交给了继任者,自己只做顾问。新主任是个年轻的愈心氏族女孩,上台自我介绍时手里还捧着愈心草,说校医室永远有愈心草,欢迎大家来喝茶,受伤了也要来。

最后,谜亚星作为副校长上台。他穿着副校长袍,口袋里插着那支刻着“给诺蓓儿的”铅笔,扫视台下新生。

“萌学园有很多传统。有些传统写在荣誉墙上,有些传统刻在月之塔上,有些传统画在笔记本上。你们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慢慢发现它们。今晚我只说一件事——多年前,有个新生在入学登记表上把‘目标已锁定’写成了‘目标已锁门’。帕主任没有罚他,只是用红笔在旁边批了‘锁门也行,至少你没让目标跑了’。后来这个错字被写进了家族史,被刻在了月之塔上,被传承到了第五代观测记录。我今天在这里提它,是想告诉你们——萌学园不怕你犯错。萌学园怕的是你不敢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台下有新生轻声笑了。念娜没有笑。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入学登记表复印件——监护人栏写着父亲的名字,字迹是母亲的。她在登记表背面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和谜亚星舅舅刻在她宿舍分配表上的那颗一模一样。

典礼结束后,念娜没有直接回宿舍。她沿着操场边的小路走到了训练场外围,坐在石阶上看着远处亮着灯的器械室。一个新生正独自在那里擦匕首。念娜没有叫她,只是安静地坐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诺蓓儿送的那本笔记本,翻到扉页——“怎么用,你定。——蓓妈妈”。她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在旁边写道:“入学第一天。目标已锁门。——念娜”

回到宿舍已经是深夜。念娜轻手轻脚推开门,发现墨言还没睡。她坐在床上,手里握着一颗暗红色的石头,光泽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表面有极细的纹路。

“这是什么?”

墨言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石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石头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潼”。

“海地司。”念娜认出了那颗石头——她父亲胸口也嵌着一颗一模一样的,颜色一样,纹路一样,心跳的节奏也一样。“你的海地司,也是暗红色的。和爸那颗一样。但它是你的。”

墨言把海地司握在掌心里,看着念娜的眼睛。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在那边,我爸是艾瑞克的分身。你爸是艾瑞克的本尊。”她举起海地司,让它对着从窗口漏进来的月光,“两颗石头是同一颗石头。两个人是同一个人。”

念娜沉默了很久。月之塔上的刻痕、父亲在年三十开启时空裂缝时说的“年年都亮”、两个世界之间从未断过的回响,忽然都有了形状。她站起来,走到自己床边,从行李袋里掏出帝蒂娜给她的那把愈心草侧芽。愈心草的根须在湿土里安静地蜷着,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翠绿。

“两颗海地司是同一颗。两盆愈心草是同一株母体。两个念娜是同一个名字。”她抬起头看着墨言,“明天开始,我带你逛萌学园。这里有月之塔,有荣誉墙,有禁书区,有训练场。还有一个地方——食堂。拉妈妈的女儿小勺现在是后厨主厨,她做的红烧肉和那边一模一样。”

艾念娜在萌学园的第一堂课不是诺蓓儿的数据分析,也不是焰王的盾牌防御,而是荣誉墙。

开学典礼第二天清晨,谜亚星副校长让所有新生在荣誉墙前集合。晨光从钟楼尖顶斜斜切下来,把墙面上的金字照得熠熠生辉。历代幻之星、月之星、智之星——每一个名字都刻得端端正正,旁边标注着入学年份和毕业年份。但最顶上那一排有一个名字,刻痕比其他字更深,像是刻刀在石面上反复描过很多遍。

艾瑞克·坎贝尔。入学年份:萌学园第四部第一集同一年。毕业年份:未毕业。备注:历任幻之星、暗黑王、荣誉王。现任萌学园终身顾问。

艾念娜站在队伍里,看着那行备注——“暗黑王”三个字被人用红笔圈过,又用金漆重新描了一遍。描金的人手艺不太好,金漆溢出了笔画边缘,在“王”字最后一横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金瘤。诺蓓儿说过这是帕主任描的,他每年开学前都会来荣誉墙描一次,描了几十年,每次都描到“王”字时手抖。他退休后就由谜亚星副校长接手描,念娜昨晚在宿舍里想,谜亚星舅舅描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在“王”字最后一横上手抖——他故意画歪了这么多年星星,手肯定不会抖,但在那个金瘤上,他的刻刀大概也会停很久。

“荣誉墙上的每一个名字,都代表一个为萌学园付出过的人。”谜亚星站在墙前,手里握着随身带的小刻刀,“这里有人当过幻之星,有人当过暗黑王,有人既当过幻之星又当过暗黑王。但备注栏不是用来定义一个人的——是用来记住一个人走过的路。”

他的目光越过新生方阵,落在最后一排的艾念娜身上。他把小刻刀放在荣誉墙下方的石台上。“萌学园的传统——每一个新生都可以在荣誉墙上刻自己的名字。不是现在,是毕业那年。你们有一整个学年的时间来想,自己想让备注栏写什么。”

新生解散后,念娜没有走。她站在荣誉墙前,仰头看着父亲的名字。阳光把“坎贝尔”几个字照得发亮,她注意到名字旁边还有一道极浅的刻痕,不是字,是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刻痕的边缘已经风化得有些模糊了,但形状她认得——和谜亚星舅舅在笔记本上画的第一颗星星一模一样。

“那是你舅舅刻的。”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念娜不用回头,听脚步就知道是谜亚星——左脚落地比右脚轻,走路时衣料摩擦声不均匀,右边口袋里有刻刀和铅笔碰撞的细响。

“什么时候刻的?”

“你父亲当上幻之星那天。我半夜爬上去刻的,以为第二天会被帕主任骂。结果帕主任看到了,没骂,只是说‘星星画歪了,下次画正一点’。后来我用红笔描了很多遍,描到最后一笔时我自己也分不清是歪还是正。你蓓妈妈说——歪和正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描了。”

念娜伸手摸了摸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石面粗糙,刻痕很浅,但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光滑——不是风雨磨的,是有人经常来摸。她转头看向月之塔方向。塔顶露台的石栏在晨光里只露出一个角,但她知道那上面刻着什么。“笨蛋,这种事不要问。”“问了会怎样。”两行字在同一片晨光里和这颗星星互相照着,中间隔了好多年。

“荣誉墙上的备注栏,我想自己写。”她说。

谜亚星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小刻刀,又从怀里摸出一支铅笔,一起放在她手里。刻刀是他用了好多年的那把,铅笔是诺蓓儿让他转交的——笔杆上刻着一行字,不是“给诺蓓儿的”,是崭新的刀痕——“给念娜。怎么用,你定。——蓓”。他把笔和刀都放在她手心里,说好,等你毕业那天,自己刻。

午休时,念娜和墨言坐在训练场边的石阶上。墨言把匕首从腰间解下来搁在膝盖上,手里握着海地司,暗红色石面在正午阳光下微微发亮。念娜把谜亚星舅舅给她的刻刀和铅笔放在两人中间,说这是舅舅的刻刀和蓓妈妈的铅笔。墨言低头看了看,从口袋里也掏出一把刻刀放在旁边,款式一模一样,刀柄磨损得更厉害些,是分身谜亚星在那边用的。“两颗海地司是同一颗。两把刻刀是同一把。两个人是同一个人——但我们不是同一个人。”

念娜低头看着三把并排放在石阶上的工具。“我们是两种可能。爸留了两个世界——一个世界他在正传,另一个世界他留下分身。两种可能同时存在,所以两个我们也同时存在。不是复制,是分支。”

墨言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拔出那把重心靠前的匕首,对着训练场的阳光看了片刻。刃口反射出的光斑落在念娜手背上,像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分支也好。那边只有一个我,这边也只有一个你。不冲突。”

下午第一堂课是诺蓓儿的数据分析入门。教室在禁书区隔壁,窗外正对着愈心草田。诺蓓儿站在讲台上,用左手拿起粉笔——念娜注意到这个细节,想起蓓妈妈说过今年要练左手画星,因为右手的标准差已经测了太多遍,需要新的变量。诺蓓儿在黑板上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然后推了推眼镜。

“第一课。数据分析的第一原则是什么?”

“数据要准确。”前排一个男生抢答。

“错。第一原则是——你为什么要分析这个数据。这颗星星是我画的,很歪。但我画它不是为了算标准差,是为了记住今天。今天是我女儿第一次坐在我的教室里。授课老师那一栏现在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但学期末会有两个名字并列。艾念娜,你来答——第二原则是什么?”

念娜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第二原则是——数据不重要,人重要。”

诺蓓儿看着她,把粉笔递给她。“正确。上来画第二颗。”念娜走上讲台接过粉笔,在诺蓓儿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旁边画了一颗同样歪歪扭扭的星星。她知道,毕业那天她要在荣誉墙上刻自己的名字,刻刀已经有了,铅笔也有了,她要用蓓妈妈给的铅笔打草稿、舅舅给的刻刀刻字。至于备注栏写什么,她还没想好,但第一行字她今天早上在训练场石阶上已经想好了。她把粉笔放回讲台,对诺蓓儿说第二颗画在正中间,位置留给你。诺蓓儿推了推眼镜,把这句话写在了教案扉页上。

第3章 第一堂课

艾念娜以助理讲师身份站上讲台那天,萌学园的钟楼敲了七下。清晨的阳光从东侧窗户斜斜照进来,在黑板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她在这条线的左边画了一颗星星,右边写下今天的课题——“愈心草开花周期的季节性波动”。

诺蓓儿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面前摊着笔记本,铅笔别在耳后。她今天不是来讲课的,是来听课的。

“愈心草在暗黑界没有阳光的条件下持续开花三十余年。我的毕业答辩分析了灵石能量在开花周期中的作用,今天这节课不是复述那篇论文。”念娜把粉笔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十几张新面孔,“今天讲的是论文里没写的东西——为什么愈心草第一次开花,刚好是我父亲当上幻之星的那一年。”

她翻开教案第一页。那里夹着一封信,信纸边缘被愈心草茶的杯底压出了一个浅褐色圆圈。帕主任的字迹有些抖,但每一笔都很有力。

“这是帕主任在我论文发表后寄给我的信。他说愈心草第一次在萌学园窗台上开花那年,正是我父亲刚当上幻之星、我母亲在月之塔上刻下第一行字那年。他说——‘这是我知道的数据。拿去参考。’他在信的最后加了一句话:‘巧合也是数据的一种。’”

念娜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帕主任后来又补的——“你父亲当年把‘目标已锁定’写成‘目标已锁门’的时候,我笑了一刻钟。后来那张任务报告被他裱起来挂在书房里。前年我去哨站做客,看到那张报告旁边多了一张新纸——你写的,标题是‘目标已锁定’。你父亲在下面批了四个字:‘锁门也行。——父’念娜小同学,这是我见过最好的错字传承。”

台下有学生笑了。念娜也笑了,她把信纸夹回教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时间轴。第一年,愈心草第一次开花,幻之星上任,月之塔刻下第一行字。第五年,海地司反噬开始,帝蒂娜每天凌晨四点治疗,愈心草同时开出第五朵花。第十年,平行时空决战,六颗灵石归位,愈心草母株分盆。第二十年,第二代侧芽开花。第三十一年,第三代开花,她在愈心草田边完成毕业答辩。

“愈心草的开花周期和灵石能量波动呈正相关——这是我的论文结论。但帕主任教会我一件事:数据不只是数字,数字背后是人。愈心草每年开花的时候,总有人在它旁边。浇水的人、记录的人、路过时停下来看一眼的人。第一年是我母亲和父亲。第五年是蒂妈妈。第十年是恩妈妈——她不喜欢花草,但她每天凌晨在愈心草田边练剑,剑风会把露珠从叶片上震下来,她说那是帮愈心草浇水。第二十年是我,我蹲在愈心草田边数花苞,蓓妈妈在旁边用红笔批注我的观测记录,说‘花苞数量统计方法有误——你把还没绽开的花萼也算进去了’。”

诺蓓儿在最后一排推了推眼镜,翻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花萼确实不算花苞。”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念娜在讲台上看着她。念娜继续说下去。

“她说观测误差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把误差写进报告里。这句话我今天写在黑板上——‘误差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记录误差。’今天的课后作业是用一周时间观测愈心草田里任何一株愈心草,记录它的误差。误差包括但不限于:数错花苞、认错叶片、浇水时间偏差超过五分钟。每一种误差都要写进报告,并在误差旁边标注——当时你在想什么。”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个女生举手。“老师,误差旁边为什么要写当时在想什么?”

“因为你数错花苞的时候可能在想家。你认错叶片的时候可能在担心下节课的考试。你浇水时间偏差超过五分钟,可能是因为你在路上遇到了一个需要帮忙的人。这些不是观测误差。这些是观测者本身的数据。我母亲以前在月之塔上刻了一行字——‘笨蛋,这种事不要问。’我爸还了一行——‘问了会怎样。’我一直以为那是情书。后来蓓妈妈说,那不只是情书——那是我爸在问了一个问题之后,等待答案的误差区间。我妈的回答是——误差区间无限长,但答案是肯定的。”

诺蓓儿在最后一排停下笔。她没有推眼镜,没有说话,只是把笔记本翻到扉页,看着谜亚星三十多年前写的那行字——“别再说我不帮你做数据了”。她在这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新的——“误差区间无限长。但答案是肯定的。观测者:诺蓓儿。”然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对念娜点了点头。这是她表达“满分”的方式。

傍晚,念娜和墨言坐在愈心草田边的石阶上。愈心草田在夕阳下泛着翠绿的光,露珠从叶片上滚下来,落在泥土里无声无息。墨言把匕首从腰间解下来搁在膝盖上,手里握着海地司,暗红色石面在夕阳下微微发亮。

“你刚才在课上说的——误差区间无限长。是什么意思?”

念娜把教案放在两人中间,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她今天早上写的两行字。第一行是“问了会怎样”,第二行是“问了就告诉你”。两行字中间画了一个箭头,箭头上方标注着时间跨度。

“我爸问了一个问题。我妈在很多年后才回答。中间隔了很多年——时空裂缝、平行世界、暗黑大帝、六颗灵石。这些年份就是误差区间。但他一直在等。她也一直在回答。所以误差区间无限长,答案却是肯定的。”

墨言低头看着那个箭头。她把海地司握在掌心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拔出那把重心靠前的匕首,在石阶边缘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等”。字迹很轻,每一笔都像是不习惯握笔的人硬着头皮刻的。

“在那边,我爸每年年三十都会站在月之塔上等裂缝开启。他说他不急,等了很多年的人不差这几天。我妈不等——我妈说等太被动。她每次裂缝开启时都会把所有新刻的符文木框堆在裂缝口,说这是今年的备份。备份不是为了怕丢,是为了以后裂缝那边的人想看了就能看到。”

念娜把墨言刻在石阶上的字描了一遍。等。这个字也是她父亲在月之塔上刻过的字,分身艾瑞克在平行时空刻下的那个字,旁边还有她母亲刻的“问了就告诉你”。她抬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夕阳。暗黑界的方向天幕是暗红色的,但萌学园的天空是金色的,像封印阵眼重新亮起那一瞬间的颜色。

“以后每年年三十,裂缝都会开。这边的备份送过去,那边的备份送过来。误差区间会越来越短。”她站起来,拍拍裙摆上的灰,伸出手把墨言从石阶上拉起来,“走了。今晚食堂有红烧肉。拉妈妈的女儿小勺现在是后厨主厨,她的红烧肉和那边一模一样。”

墨言把匕首插回腰间,背上那面几乎和她等高的盾牌,跟着念娜往食堂走去。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愈心草田——露珠还在叶片上滚,其中一颗在夕阳下折射出极淡的翠绿,和她放在宿舍床头柜上那盆愈心草的侧芽颜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