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 一月十三日

一月十三日，倒计时最后一天。

康俊早上起来的时候，看到唐盈盈已经站在倒计时日历前面了。她穿着他的白衬衫——她自己的衣服穿不下了，穿他的。衬衫很大，下摆盖住了她的屁股，领口露出一截锁骨。她的头发散着，垂在肩膀上。她站在那里，看着日历上最后那个数字——“1”。红笔画的圈，圈外面画了一个心。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心。康俊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今天不撕。”她说。

“为什么？”

“明天一起撕。让她出来的时候看到。”

康俊从她身后伸出手，环住她的腰。她的手覆上他的手。两个人站在日历前，看着那个“1”。康念在肚子里动了一下。她大概也知道明天要出来了。她的动作比平时大，像在做最后的准备。

“康俊。”

“嗯。”

“你怕不怕？”

康俊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怕。你呢？”

“我也怕。”

康俊收紧了手臂。她的肚子顶着他的手臂，康念在里面动来动去，她的手覆在他的手上，她的手凉凉的，但他握着她的时候，她的手在慢慢变暖。不是因为他暖了她，是因为她在让自己暖。她在学了，学不怕，学在怕的时候把手放在一个人的手心里。

“康俊。”

“嗯。”

“明天你陪我进去。”

康俊的手紧了一下。“我本来就要进去。”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说。说了你就知道我要你在。”康俊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闭上眼睛。

唐盈盈靠在他身上。倒计时日历上只有最后一个数字了，明天会撕掉。一月十四日，康念会出来。所有的灯都开着，她不会在黑暗里。她会被光接住，被一双手接住。康俊的手，已经洗了三遍、用温水冲了很久的手。他会第一个抱住她，他会第一个让她知道——这个世界有光，光不会灭，灯永远亮着。她不用担心，她的爸爸妈妈等了她很久。等她出生，等她叫爸爸，等她叫妈妈，等她长大。他们等得住。他们一直都在等。

下午，唐盈盈在整理待产包。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检查，再放回去。康念的衣服、包被、尿不湿、湿巾、棉柔巾、她的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充电器、保温杯。每一样她都看了好几遍，怕漏了。康俊坐在旁边看着她，她没有叫他帮忙。他知道她不需要帮忙，她需要确认。确认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确认明天到来的时候不会手忙脚乱，确认康念出来的时候不会缺任何一样东西。她确认完了，把待产包拉好拉链，放在玄关。

“好了。”她转过身看着康俊。

康俊站起来，走过来，把她拉进怀里。她的手环住他的腰，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出来，传到她的耳朵里。咚、咚、咚——慢的，稳的，像一座老钟。

“康俊。”

“嗯。”

“你心跳好慢。”

“嗯。因为你在。”

唐盈盈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嘴角弯了一下。她闭上眼睛，听到他的心跳，也听到自己的心跳。快的那一个和慢的那一个，在慢慢靠近。不是变成同一个频率，是找到了彼此的节奏。她的快和他的慢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新的节拍。快的在前面，慢的在后面。快的在说“我来了”，慢的在说“我等你”。康念的心跳在里面，比她们两个都快。噗通噗通噗通，像一只小鹿在跑，像一面小鼓在敲，像一个迫不及待要来到这个世界的人，在倒数最后一天。

江晓樱放学后来了。她带了一束花，粉色的康乃馨，用白色的纸包着。她把花递给唐盈盈，唐盈盈接过来，闻了闻。

“好香。”

“花店的人说康乃馨是送给妈妈的。”

唐盈盈看着她。十六岁的女孩，校服棉袄，马尾，手里还拿着书包。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个明天的期待——康念要出生了，她要当小姨了。

“姐姐。”

“嗯。”

“你明天加油。”

唐盈盈伸出手，把江晓樱拉过来，抱了一下。“好。你明天放学来医院。”

江晓樱点头。“嗯。我跟老师说好了，明天最后一节课提前走。”

康俊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他听到江晓樱的话，笑了。

“晓樱，你明天来的时候，帮我们买一束花。比这束大一点的。”

江晓樱看着康俊。“姐夫，你要送给姐姐吗？”

康俊看了唐盈盈一眼。“嗯。送给康念。她出生的第一束花，小姨买的。”

江晓樱的眼眶红了。她用力点头。“好。我买最大的。”

唐盈盈看着康俊。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水果，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但他没有去剪，因为他说等康念出生了再去剪。他要让康念看到爸爸长头发的样子，然后剪掉，让康念看到爸爸的变化。他要让康念知道，爸爸在她出生之前和之后，是不一样的。他做了爸爸，所以他变了。他要让康念看到这个变化。

晚上十点，唐盈盈躺在沙发上，头枕在康俊的腿上。他的手在她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康念在肚子里动来动去，大概是不想睡觉。明天就要出来了，她大概也睡不着。

“康俊。”

“嗯。”

“你明天第一眼看到康念，会不会哭？”

康俊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停了一下。“不会。”

“你骗人。你听到她心跳的时候眼眶就红了。”

康俊没有说话。

唐盈盈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脸。暖光的小夜灯从卧室透出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我等到了”的光。

“康俊。”

“嗯。”

“你可以哭。不用忍。”

康俊低下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在暖光里很亮。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眼角。

“唐盈盈。”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当爸爸。”

唐盈盈的嘴角弯了一下。她闭上眼睛，康俊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继续慢慢地梳着。康念在肚子里踢了一下，她也知道了——明天，她要出来了。她要从黑暗里出来，走进光里。她要看到爸爸妈妈的脸，闻到花的香味，听到这个世界的声音。所有的灯都开着，门开着，光涌进来。她不会被关在黑暗里。她永远不用怕黑。因为她的爸爸会给所有他爱的人开灯，她的妈妈是第一个，她是第二个。光会一直亮着，从她出生之前就亮着。她会知道，这个世界不是黑暗的。光有很多，灯有很多，爱她的人有很多。她会在光里长大，不会害怕。永远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