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天气正好,梅雨刚歇,暑气还没完全铺开。思思起了个大早,把准备好的东西清点了一遍——一罐猪油、两盒点心、一包干槐花,还有一把新买的铁锹,锹头上系了根红绳,图个吉利。
马嘉祺开车来接她。他借了剧组一个朋友的小皮卡,后斗里铺了层旧棉被,专门给那枝槐树苗预备的。他穿了件旧T恤,袖子卷到肩头,露出一截被夏天晒深了颜色的手臂。
"走吧。"他拉开车门,"奶奶一早打过电话了,说灶上炖了排骨等着你。"
路程两个多小时,出了影视城地界之后风景渐渐变了。高楼退了,田野铺开,大片的玉米地在窗外绿油油地往后淌。思思把车窗摇下来,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也不管,趴在窗沿上看路边的白杨树一棵棵往后倒。
马嘉祺开着车,偶尔转头看她一眼,嘴角一直挂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车拐进一条土路的时候,思思远远就看见了那棵老槐树。比照片里看着还要大,树冠像把撑开的巨伞,遮了小半个院子。树下站着个老太太,穿着蓝布褂子,手里攥了把蒲扇,正朝路口张望着。
车停稳,思思还没下去,马嘉祺已经跳下车,大步走到老太太跟前说了句什么。奶奶笑呵呵地拍了他一巴掌,然后绕过他,朝车这边走来。
思思赶紧下了车,手里提着那罐猪油和点心,有点局促地站在车边。奶奶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伸手接过那罐猪油,揭开盖子闻了闻。
"好油。"奶奶点点头,嗓门清亮,"进来坐,排骨炖了一上午了。"
进院子的时候,思思没忍住多看了那棵老槐树几眼。树干粗得一个成年人环抱不过来,树皮皴裂深褐,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枝丫从头顶铺开去,白花谢了大半,只剩下些零零星星的残蕊挂在叶间。但树荫厚实,院子大半都罩在它的影子底下,凉丝丝的。
奶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用蒲扇指了指树根处一枝斜长出来的小枝:"那枝,我去年压的条,根已经扎稳了。挖回去种上,来年就能开花。"她看了看思思,"你做饭的手艺,小祺跟我说了。槐花饭用猪油蒸,这个对路。"
思思蹲下去看那枝小苗,比想象中粗实,巴掌高的茎秆,顶端冒了几片嫩叶,青翠翠的。根部包着一圈稻草绳,大概奶奶提前养护了一阵。
"下午挖。"奶奶挥了挥蒲扇,"先吃饭。"
排骨炖得酥烂,配了自家腌的雪里蕻和一锅白粥。奶奶坐在对面给思思夹菜,夹完了看她的吃相,满意地点点头:"能吃,不扭捏。好。"马嘉祺在旁边闷头扒饭,耳朵尖微微泛红,一句话不敢插。
吃完午饭,太阳挪到了屋顶正上方。奶奶说等凉快些再动手,让思思先去屋里歇晌。思思没去,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老槐树底下,仰头看树冠里漏下来的碎光。马嘉祺从井里提了桶凉水过来,蹲在旁边洗刚摘的黄瓜。
"你小时候就在这树下玩?"思思问。
"嗯。爬树掏鸟窝,被奶奶打了两回。"他把洗好的黄瓜递给她一根,"夏天在这树下吃饭,冬天在这树下晒被子。这棵树比我爸年纪还大。"
思思接过黄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井水冰过的,凉意顺着牙根往脑门上窜。她忽然想到,这棵树看过很多个夏天,看过马嘉祺从爬到树梢的顽童长成坐在灶台前练翻锅的青年。现在它要把一枝小小的后代托付给她,让她带回影视城的巷口,种在小酒馆的后院。
下午三点多,日头斜了些。马嘉祺拿起那把系了红绳的铁锹,在奶奶指点的地方往下挖。土松,铁锹入地噗噗地响,他挖得小心,怕伤了树根。思思在旁边帮忙捧土,两个人一锹一捧地把那枝小苗连根带土起出来,根须白生生的,裹着一团老土。
奶奶拿来一块浸湿的粗布,把根团严严实实地包好,又用稻草绳扎了两圈。"路上别颠着,回去当天就种上,浇透水。头一个月别暴晒,早晚浇水。"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思思把那枝小苗抱在怀里,"这枝给你了,你好好养。"
思思低头看着怀里的树苗,嫩叶微微颤着,像在跟她打招呼。她点点头,声音不大但很稳:"奶奶放心,我养得好好的。"
回程的路上,马嘉祺开得比来时慢了些。后斗里的树苗被棉被裹得严严实实,思思抱着它坐在副驾,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叶子哗哗地响。她低头闻了闻叶子的味道,跟巷口那棵老槐树不一样,带着一点来自老院子的土腥气。
"想好种在哪儿了吗?"马嘉祺问。
"后院的墙根底下。那儿能晒着上午的太阳,下午有屋檐挡着,正合适。"
"嗯。"
安静了一会儿,思思忽然说:"马嘉祺,等这棵树长大了,就跟你老家那棵一样大。"
马嘉祺侧头看了她一眼,日光斜洒在她膝头那枝树苗的嫩叶上,映得叶脉通透。他转回前方路面,声音平稳:"到时候你就在树底下摆张桌子,夏天卖凉面,秋天卖槐花饭,一年四季都有生意。"
"那你呢?你到时候在哪儿?"
"我啊。"他想了想,打了个转向灯,把车拐进一条树荫浓密的岔路,"我在树底下吃凉面。你做的,多放点醋。"
思思没接话,低头看着怀里的树苗。风从车窗灌进来,叶子轻轻摇着,像在替她点头。车子驶过一片又一片晃动的树影,光影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把那枝新生的槐树照得忽明忽暗。
她忽然觉得,这条土路很长,长到好像可以一直这么开下去。但路的尽头是小酒馆的后院,那里有她留好的一小块空地,土已经翻松了,就等着这枝小树苗落下去,扎下新的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