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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捧杀

重生后,我以身入局

天还没亮透,凤仪宫的宫人便里里外外地忙开了。地龙烧得旺旺的,殿中暖意融融,几案上摆着新贡的蜜橘和糕点,茶盏里泡的是今年南边新上的顾渚紫笋。许嬷嬷指挥着小宫女们将各处坐垫重新铺设整齐,又在皇后凤座旁多添了一盏落地铜灯,将殿中照得亮亮堂堂。

  今日是丽妃——不,赵婕妤——禁足期满之后第一次在阖宫面前露面。这件事在各宫之间早就传开了,所有人都等着看这场好戏。一个从正二品妃位被降为正四品婕妤的女人,从缀霞阁赶到霜华轩——那个连低等宫嫔都不愿住的偏远角落,从一宫主位沦为一院孤鬼,隔了一个月重新站在众人面前,脸上会是什么表情?而那个让她落到这步田地的静美人,又会如何应对?

  辰时刚过,各宫嫔妃便陆陆续续地到了。

  最先到的是德妃沈素蘅。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烟青色宫装,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竹节银簪,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首饰。她进殿之后安安静静地在自己位子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册,旁若无人地翻了起来。有几位低位嫔妃上前行礼,她只是微微点头,目光都没有离开书页。

  紧接着,淑妃柳含烟到了。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宫装,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白狐毛,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开在冬日里的迎春花,明艳娇嫩。她笑盈盈地和众人打招呼,在德妃下首坐下之后,亲亲热热地凑过去看了一眼德妃手里的书,掩嘴笑道:“姐姐连请安都带着书,真是片刻工夫都不耽误做学问。”

  沈素蘅将书页合上,淡淡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比不得妹妹,片刻工夫都不耽误看戏。”

  柳含烟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笑得更甜了,扇子摇得轻轻巧巧,目光却已经飘向了殿门口。

  庄昭仪何氏带着她七岁的女儿福安公主进来了。福安公主比安阳公主大三岁,已经有了几分小少女的模样,梳着整齐的双鬟,穿着蜜合色小袄,一进殿便乖巧地挨着母亲坐下,不吵不闹,只是好奇地打量着殿中众人。庄昭仪依旧是那副与世无争的温和模样,和谁都不远不近,和谁都是一样客客气气,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温水。

  然后是周贵人、吴答应、何答应和姜答应。几位新人一起到的,论品级周贵人最高,走在最前面。她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桃红宫装,发间多插了一支赤金蝴蝶簪,整个人比入宫时多了几分底气。吴答应跟在后面,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只是目光偶尔扫过何答应的背影时会微微皱一下眉头。何答应倒是昂首挺胸,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谁都知道她现在是昭阳宫的人,虽然只是个答应,但背后有贵妃撑腰,连走路都比从前多了几分气势。

  走在最后的是姜答应。她脸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左边颧骨处还残留着一道淡淡的青黄色印子,像是褪了一半的淤痕。她瘦了很多,原本就纤细的身板如今更显单薄,低着头走在人群最后,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片影子。入殿之后她快步走到最末的位子上坐下,双手绞着帕子搁在膝上,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甄瑶是最晚到的几个之一。她跨进殿门的时候,殿中原本细碎的说话声忽然低了一瞬——那停顿极短,短到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但甄瑶注意到了。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殿中众人的位置,心里便有数了。贵妃还没到,皇后还没出来,今日这场请安的主角之一——赵婕妤,也还没到。

  她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美人的位次在四品婕妤之后、六品贵人之前,恰好在殿中中间偏前的位置。周贵人坐在她斜后方,何答应坐在更后面,而姜答应依旧缩在最末的角落里。

  她刚坐定,便听见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急不缓,平稳而沉着,不像是一个禁足一个月的人该有的慌乱和忐忑。

  帘子掀开,赵婕妤走了进来。

  殿中所有的目光在一瞬间汇聚到她身上。

  原本圆润的下巴尖了不少,颧骨的轮廓也比一个月前更加分明。禁足的日子显然不好过,霜华轩的冷僻比不得缀霞阁的宽敞富丽——那院子里一到夜里四面灌风,正屋的窗纸破了两处还没来得及补,炭火份例被削减之后,她只能自己裹着旧斗篷缩在榻上熬过漫长的冬夜。伺候的人也从六个减到了两个,一个是她从家里带来的陪嫁丫鬟,另一个是内务府分来的哑巴粗使宫女。一个月没有人来探望,没有人来说话,只有四面漏风的墙壁和一扇永远对着枯松枝的小窗。

  但她走进殿中的姿态依旧是骄傲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上扬,通身的打扮一丝不苟——湖蓝色绣银线菊纹的宫装,配上全套的银头面,虽比不得她当丽妃时的珠光宝气,但在婕妤这个位份上已经是极为体面的装扮了。她目不斜视地走进来,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然后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

  当她的目光扫过甄瑶时,那道目光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那一眼里没有怒不可遏,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沉淀了一个月之后变得愈发浓稠的恨意。她落到今天这一步,根源是姜答应被掌嘴的事,但萧贵妃她不敢恨,皇上她没资格恨,皇后她动不了,太后的门槛她都挨不着边——所有挡在她前面的铜墙铁壁都太硬太厚。她只能在那个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霜华轩里,把禁足的每一日都在心里把那场阖宫请安的场景重演一遍。每重演一遍,她就把怨恨淬得更冷一分。她没有别的人可以恨,她权衡了整整一个月之后,把所有的怨毒一勺一勺都舀了出来,全泼在了甄瑶头上。如果不是甄瑶入宫、攀上皇后这棵大树、踩着她在皇上面前博了恩宠,自己怎么会从缀霞阁的金碧辉煌跌到霜华轩这座活死人墓里来?

  甄瑶迎上那道目光,面色不变,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的姿态从容而舒展,连端茶的动作都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赵婕妤的眼神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穿堂风。

  这一对比,反而让赵婕妤更加难堪。她咬了咬后槽牙,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手指却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清脆的通报——

  “贵妃娘娘到!”

  萧令娆跨进殿门的时候,满殿的人都站了起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洒金宫装,头戴整套赤金镶红宝头面,鬓边插了一支点翠凤凰步摇,每走一步便摇曳生辉。她的气色很好,面上带着雍容华贵的笑意,仿佛前些日子被皇帝间接敲打、丽妃被降位这些事,都与她毫无关系。

  她在凤座左侧第一把椅子上坐下,优雅地抬了抬手:“都起来吧。”

  众人落座。萧贵妃的目光在殿中转了一圈,先在自己人身上停了停——淑妃柳含烟朝她甜甜一笑,何答应谄媚地低了低头。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赵婕妤身上,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即便移开了。

  赵婕妤垂下眼帘,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最后到的是皇后。顾清仪在许嬷嬷和听雪的搀扶下缓缓走进殿中,今日气色尚可,面上带着淡淡的血色。她在凤座上坐定,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笑道:“今日人倒是齐。”

  阖宫请安的流程照旧——皇后训话、各宫汇报、新人请安、散场。皇后的训话依旧简短温和,无非是冬日防火、各宫用度不可奢靡之类。众人都规规矩矩地听着,偶尔点头称是,气氛倒也算平和。

  事情出在散场的时候。

  皇后先行退了席,众人本该按位份高低依次退出。但萧贵妃今日似乎不急着走,她坐在位子上慢悠悠地喝了一盏茶,忽然抬眼看了看赵婕妤,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赵婕妤,”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中所有人都听见,“本宫瞧着你气色不太好,在霜华轩可还住得习惯?”

  赵婕妤一愣,随即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答道:“回贵妃娘娘,臣妾一切安好,多谢娘娘挂念。”

  萧贵妃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甄瑶,笑容不变,声音里的温度却降了几分:“静美人,赵婕妤如今住在霜华轩,你住在流云馆,论理你们隔得虽远,但她禁足期满重新出来走动,你也要以礼相待才是。毕竟——赵婕妤这一个月过得不容易,将心比心,静美人也该体谅几分。”

  这话乍一听是嘱咐,实则是在暗指赵婕妤受的苦全拜甄瑶所赐。殿中众人都是人精,谁听不懂这话里的机锋?

  甄瑶不慌不忙地站起身,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从容,声音平稳而恭敬:“贵妃娘娘教诲,臣妾谨记。赵婕妤是宫中的前辈,臣妾不敢妄言‘照应’,倒是该向婕妤多多请教宫中规矩。毕竟——臣妾入宫时日尚短,连阖宫请安的流程都还没完全熟悉,不敢在婕妤面前托大。”

  这几句话不卑不亢,既没有正面顶撞萧贵妃,又没有承认自己与赵婕妤落难有任何关系,只是轻轻巧巧地把话题拨到了“学规矩”上——顺便还暗戳戳地提醒在座所有人,赵婕妤倒霉是因为她自己在阖宫请安时推波助澜、不守规矩,而彼时甄瑶自己在阖宫请安那日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挑不出丝毫错处。

  德妃沈素蘅翻书的手顿了顿。不知是因为甄瑶的话,还是因为殿中弥漫的微妙气氛。片刻之后,她又缓缓翻过了一页纸,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沙沙声,像竹林里风过的声音,安静而意味深长。

  赵婕妤却听懂了甄瑶话里的暗指。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更加难看,手中攥着的帕子几乎要绞出洞来。她猛地站起身——

  “静美人好一副伶牙俐齿。”她冷冷地看着甄瑶,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体谅不体谅的,谁也不敢高攀皇后身边的红人。只是臣妾也想请静美人记住——爬得越高摔得越狠,宫里从来不缺骤起骤落的先例。”

  此言一出,殿中的气氛顿时凝固了。

  萧贵妃端着茶盏,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显然对赵婕妤这番话极为满意。她今天本就是想借赵婕妤这把刀来敲打甄瑶,现在刀拔出来了,她只需要坐在旁边看戏。

  甄瑶却没有露出被冒犯的神情。她微微侧头看向赵婕妤,目光平静而坦然,像是在看一道并不怎么难的考题。

  “婕妤说的是,”她微微颔首,语气真诚得让人挑不出一丝虚伪,“骤起骤落的先例,臣妾入宫这些日子确实听过不少。其中有些是因为运气不好,有些是因为站错了队,还有些——”她顿了顿,目光淡淡地扫过赵婕妤头上的银簪,语气如常,“是在旁人不该说话的时候说了不该说的话。婕妤见多识广,一定比臣妾更清楚这其中的区别。”

  这句话落在殿中,像一把尺子,把所有人都量了一遍。

  赵婕妤的脸色彻底变了。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想要反驳——可甄瑶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确凿无疑的事实上,她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她确实是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说了不该说的话,才被皇上下旨降位的。这件事阖宫皆知,她想抵赖都无从下口。

  “你——”她伸手指着甄瑶,指尖发抖,眼眶已经泛了红,不知是气还是委屈。

  “行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是萧贵妃,不是淑妃,是德妃。

  沈素蘅将手中的书册合上,抬眼看向赵婕妤,目光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却让赵婕妤不由自主地住了嘴。

  “请安已散,各位妹妹还是早些回宫歇息吧。”沈素蘅站起身,目光在殿中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甄瑶身上时微微停顿了一瞬,“天冷,站在风口上说话容易着凉,也容易说错话。静美人,陪本宫走一段。”

  说完她也不等旁人反应,径自朝殿外走去。甄瑶朝萧贵妃和赵婕妤各行了一礼,跟在德妃身后出了凤仪宫。

  两人沿着长长的宫道走了一段,直走到四下无人的廊下,沈素蘅才停住脚步。她转过头看着甄瑶,目光深深浅浅的,像是在端详一幅画,琢磨画中人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你今天说话比从前大胆了。”

  甄瑶微微垂首:“臣妾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才是最得罪人的。”沈素蘅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过你说得对,赵婕妤是被拿来当枪使了。萧贵妃今天带这个头,就是想借她的嘴来试你的深浅。你接得还算稳——但接下来,她不会只让人动嘴了。”

  “臣妾知道。”甄瑶的声音平静如常,“臣妾既然跟了皇后娘娘,就没打算全身而退。”

  沈素蘅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忽然觉得自己半夜辗转反侧的那些担忧很多余。这个入宫不到三个月的小小美人,比她这个做了五年德妃的人更有胆色。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甄瑶的肩膀,转身朝毓秀宫的方向去了。

  而在她们身后,凤仪宫正殿里,戏还没有唱完。

  萧贵妃在甄瑶走后便沉下了脸。赵婕妤方才那番发作没有占到丝毫便宜,反而被甄瑶三言两语堵得哑口无言。萧贵妃看着赵婕妤那张又气又委屈的脸,心里一阵烦躁——这颗棋子,禁足一个月后变得更沉不住气了。

  “赵婕妤,”她站起身,走到赵婕妤面前,伸手替她整了整被揉皱的袖口,动作很轻很温柔,声音却冷得刺骨,“跟本宫去昭阳宫坐坐吧。本宫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赵婕妤抬起头,对上萧贵妃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是。

  淑妃柳含烟跟在萧贵妃身后出了凤仪宫,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流云馆的方向。今天这场戏她看得很尽兴,但她从赵婕妤眼中那股恨意里读出了更危险的东西——当一个人咬牙切齿到连眼白都发红的时候,她会做什么?

  柳含烟勾起嘴角,扇子摇得不疾不徐。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午后,养心殿。

  皇帝萧景珩独自坐在暖阁里,面前的奏折已经批了大半。赵德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盏新沏的龙井搁在御案上,然后退到一旁,垂手侍立。他知道皇上这个时候叫他进来,一定不只是为了换茶。

  果然,皇帝搁下朱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开口问道:“今日凤仪宫阖宫请安,有什么动静?”

  赵德安在心里将今早从小禄子那里听来的消息飞快地过了一遍,然后一五一十地禀了——贵妃如何挑头暗讽静美人,赵婕妤如何当众发难,静美人如何对答如流。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断章取义,只是把他知道的每一个细节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说到德妃出言解围、引着静美人提前离场时,他还特意补了一句:“德妃娘娘走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书。”

  皇帝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短促而低沉,但赵德安听得出,那里面没有怒意,反而有几分意外、几分赞赏,还有几分赵德安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像是猎人在林子里看到一只自己一直留意的鹿,忽然发现它比想象中更机敏,更不好捉。

  “好一张利嘴。”皇帝靠进椅背,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敲着,节奏不紧不慢,“贵妃伸一个指头,赵婕妤就把整只手都伸出去了。这个静美人接得倒好,不卑不亢,不打不骂,拿赵婕妤自己的罪名堵她的嘴。”

  赵德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试探道:“皇上的意思是……”

  “赵婕妤愚钝,不足为虑。”皇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贵妃拿她当枪使,她也心甘情愿被当枪使,这种人翻不出什么大浪。倒是这个静美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盏碧绿的茶汤上,像是在琢磨什么,“从入宫到现在,朕就没见她犯过错。皇后说给她封号‘静’,是因为她沉得住气,但沉得住气也有另一种可能。”

  他抬起眼,看着赵德安,目光幽深莫测:“她可能聪明到让人看不清她到底有多聪明。”

  赵德安微微一愣,随即低声问道:“那皇上的意思是……要敲打敲打?”

  “不必。”皇帝将茶盏搁下,重新拿起朱笔,在面前摊开的一本折子上批了几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膳用什么汤,“不但不敲打,朕还要赏她。”

  赵德安愣了一瞬。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皇帝没有抬头,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是赵德安看了他十几年,根本不会注意到。

  “传朕口谕,静美人甄氏,品性温良,侍奉中宫克尽孝谨,深得朕心。赐锦缎二十匹,南珠一匣,另赏紫檀嵌螺钿妆奁一套、羊脂白玉如意一柄。即日起,特许静美人可随皇后一同阅览宫中藏书阁典籍,协助皇后整理内宫账目。”

  赵德安听完整段话,心里咯噔了一下。

  赏东西也就罢了——锦缎、南珠、妆奁、如意,这些都是宫里赏人的常见套路,不稀奇。但特许随皇后阅览藏书阁典籍,协助皇后整理内宫账目?

  这是明明白白地在抬甄瑶的身份,把她从“一个受宠的美人”往“一个能管事的美人”的位置上推。

  珠玉赏赐是给外人看的,这是恩宠。整理账目是给六宫看的,这才是答案。

  可是,内宫账目从来都是皇后和贵妃在分管的。这些年因为皇后身子不好,大部分的账目都是贵妃说了算。现在皇上让甄瑶去“协助”皇后——这不等于在分贵妃的权吗?

  “皇上,”赵德安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开口,“这整理账目的事……贵妃娘娘那边怕是会不高兴。”

  “朕知道。”皇帝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将朱笔搁在笔山上,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朕就是要看看,这个静美人到底经不经得起捧。捧她,让她站得高一些,站到所有眼睛都能盯住她的位置——站到贵妃不得不正视她的高度。”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聪明人分两种:一种是小聪明,恩宠临头就得意忘形;一种是大聪明,越是风口浪尖,走得越稳。朕不知道她是哪一种,所以才要试她。如果她被恩宠冲昏头脑,那她也就是下一个赵婕妤——朕不会在她身上多花心思。”

  “如果她扛得住呢?”赵德安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皇帝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拿起一本折子,展开,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赌。

  “那就说明朕没有看走眼。”

  赵德安不敢再多问,躬身退了出去。走出殿门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的方向,皇帝的剪影透过半开的窗棂映在对面的粉墙上,平静而孤独。

  赵德安叹了口气,拢着手往敬事房的方向走去。他要去传旨。而这道旨意一旦颁布,后宫的格局就真的要变了。

  皇上在捧静美人。

  捧得越高,跌得越重——这是所有人的第一反应。但赵德安隐隐有一种直觉:这个静美人,可能不会跌。因为她从入宫第一天起,就用一种不疾不徐、从容到近乎冷酷的方式,走好了每一步。

  而他伺候了十几年、阅人无数的这位皇帝,此刻坐在暖阁里,手里握着的似乎不是朱笔,而是一颗还没落到棋盘上的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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