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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旧痂

重生后,我以身入局

华清宫和昭阳宫之间只隔了一条长长的宫道,但这条宫道每日走过的次数,恐怕比宫中任何一条路都要多。淑妃柳含烟每隔两三日便要去昭阳宫给萧贵妃请安,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宫里的人都说,淑妃娘娘是贵妃娘娘最亲近的姐妹,连带着华清宫在宫中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可亲近这个词,在后宫里从来都是要打折扣的。

  这一日午后,天色阴沉沉的,昨夜那场细雪虽然停了,但风依旧冷得刺骨。柳含烟带着莺歌进了昭阳宫,一进殿便解下斗篷,露出一身水红色绣白梅的宫装,衬得她肤白如雪,明艳不可方物。她笑盈盈地朝上首的萧贵妃行了礼,声音甜脆得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果子。

  “给贵妃姐姐请安。天冷,臣妾特意让膳房熬了一盅阿胶桂圆羹,姐姐趁热喝。”

  萧令娆靠在暖榻上,腿上盖着一张白狐皮,手里捧着一只鎏金手炉。她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柳含烟递过来的食盒,嘴角弯了弯,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倒是殷勤。外头这么大的风,还巴巴地跑过来。”

  “姐姐这是嫌我烦了?”柳含烟也不等她赐座,自己便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了下来,语气亲昵得像是寻常人家的姐妹说体己话,“妹妹几天不来,怕姐姐闷得慌。再说了,安阳公主昨儿不是有点咳嗽么?我让莺歌做了川贝雪梨膏,专门给公主送来的。”

  提到安阳公主,萧令娆的脸色终于松动了几分。她搁下手炉,端起那碗阿胶桂圆羹喝了一口,眉眼间的冷意淡了些许。

  “算你有心。”她将碗放下,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这几日去凤仪宫请安,皇后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来了。柳含烟心中警铃一响,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她知道萧贵妃每次叫她来,绝不是为了喝一碗阿胶桂圆羹。贵妃需要一个她信得过的人,帮她盯着凤仪宫的一举一动,而柳含烟这两年扮演的,恰好就是这个角色。

  “皇后娘娘那边倒是安静得很,”柳含烟一边替萧贵妃剥着橘子,一边随口说道,“这几日天冷,她旧疾又犯了,连请安都免了几回。不过——”她顿了一下,将一瓣橘子递到萧贵妃手边,“那位新封的静美人倒是日日往凤仪宫跑,有时候一待就是半天。”

  萧贵妃接过橘子,却没有吃,只是捏在指尖慢慢地转着,目光沉沉地盯着面前茶几上的某处花纹,像是在琢磨什么要紧的事。

  “静美人。”她将这三个字咬得很轻,但柳含烟听得出来,那轻飘飘的语气底下压着一团火,“本宫倒是小瞧了她。在宫里挨了两个月闷棍,到了养心殿一夜未央就升了美人,连丽妃都因此降成了婕妤。”

  柳含烟垂下眼帘,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她没有接话,只是又剥了一瓣橘子,往萧贵妃那边推了推。

  萧贵妃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含烟,你觉得这个静美人,该不该留?”

  这话是个陷阱。柳含烟在萧贵妃身边待了两年,对这种试探已经不陌生了。贵妃问她这个问题,不是真的要听她的意见,而是要判断她的立场。她若是答得太狠,会显得自己有野心;她若是答得太软,又会被贵妃认为是不跟她一条心。

  “姐姐这话问的,”柳含烟笑了一下,用帕子擦了擦手上沾的橘子汁,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一个小小的美人,也值得姐姐放在心上?她能升到美人,不过是皇上借她来给皇后一个台阶下罢了。等这阵风过了,她还能蹦跶多久?姐姐若是不放心,随便找个由头敲打敲打她便是了——不过依妹妹看,眼下倒是不宜动静太大。丽妃的事才消停几天,皇上那边还盯着呢,这个时候再动手,反倒显得姐姐不够大度。”

  萧贵妃听了这番话,脸上的神情变幻了几次,最后在嘴角凝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她将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像是在品味橘子,也像是在品味柳含烟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你倒是看得通透。”她吃完橘子,用帕子擦了擦手,“那依你看,本宫该什么时候动手?”

  “等。”柳含烟说了一个字,然后盈盈一笑,“等静美人自己犯错。新人得宠,最容易得意忘形。她现在有皇后护着,步步谨慎,可恩宠越盛,盯着她的人就越多。她总会有疏忽的时候——到那时候,姐姐再出手,就是理所应当、名正言顺了。”

  萧贵妃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眼底的阴翳似乎散了一些。

  “你倒是沉得住气。”

  柳含烟嫣然一笑,没有接话。她心里知道,萧贵妃之所以相信她,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因为在萧贵妃的认知里,她柳含烟是一个没有威胁的人——不会生孩子,不会抢恩宠,只是一个会说话、会来事、听话的江南美人。而这一点,恰恰是她费尽心思想要让萧贵妃相信的。

  因为只有没有威胁的人,才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给出致命一击。

  外头起风了,吹得殿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柳含烟走到窗前望了一眼天色,正要说天色不早了该告辞了,忽听内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奶声奶气的童音在殿门口炸开——

  “母妃!”

  安阳公主像一只小炮弹一样从内殿冲了出来。她今年四岁,穿了一身粉色的夹袄小裙子,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嘟嘟的,跑起来一颠一颠,像一只刚从窝里滚出来的小兔子。乳母周氏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嘴里喊着“公主慢点跑”,可安阳根本不理她,径直扑到萧贵妃膝上,仰起脸来咯咯地笑。

  “母妃,母妃!你看我画的鸟儿!”她举起一张宣纸,上面用朱砂和石青画了一只——勉强能看出是鸟的东西,歪歪扭扭的,尾巴比身子还长,翅膀一只大一只小,但颜色涂得满满当当,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工夫。

  萧令娆接过那张画,脸上难得露出了真实的、没有算计的笑容。她伸手揉了揉安阳的头发,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画得真好。回头母妃让人给你裱起来,挂在书房里。”

  安阳得了夸奖,更加开心了,又转头看见柳含烟,眼睛一亮,朝她伸出手去:“柳母妃!抱!”

  柳含烟蹲下身,将安阳抱了个满怀,小姑娘软软香香的,头发上还沾着一点朱砂的颜料,闻起来像一颗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糖果。她搂着柳含烟的脖子,开始叽叽喳喳地讲她今天画了几只鸟、喂了几条鱼、又背了几句书,说御花园里的腊梅开了,她让太监折了一支插在瓶子里,是送给“柳母妃”的。

  柳含烟笑着夸她乖,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眼底的笑意温柔而克制。

  没有人注意到——在安阳喊出那声“柳母妃”的时候,她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看似寻常地在自己小腹前轻轻停了一瞬,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它的分量。

  三年前,建昭四年春,柳含烟曾怀过一个孩子。

  那时候她入宫还不到一年,刚封了美人,正是恩宠最浓的时候。皇帝一个月里有七八天歇在华清宫,赏赐流水一样地抬进来,连皇后都对她另眼相看。她天真地以为,只要生下皇子,她在这宫里的位置就稳了,母凭子贵,后半生便有了依靠。

  可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孕中五个月,她去参加宫宴,席间饮了皇后赐的一盏梅子酒。酒是温过的,入口酸甜,她只喝了两口便觉得味道有些不对——梅子的酸甜底下压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苦涩,像是被泡过的某种药渣。她没有多想,只当是自己孕期口舌敏感,便将酒盏放下了。

  当天夜里,她腹中绞痛不止,鲜血浸透了整条锦被。

  太医院的人来了又走,周仲元跪在地上,脸色煞白地回禀:小产,保不住了。是个已成形的男胎。

  皇帝来看过她一次。他坐在床边,握了握她的手,叹了口气,说“好好养身子,孩子还会再有的”。柳含烟没有哭,只是躺在那里,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帐顶,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后来,她私下让莺歌去太医院查了当天的杯盏残留,但那边的人不敢查。院使周仲元是皇后专用的人,而负责其他妃嫔诊脉的只有楚临风。莺歌辗转请到了楚临风私下查验——楚临风正直且不参与后宫争斗,他查到那酒盏中残有极微量的马齿苋汁,只是一味常见的“凉血散瘀”药,虽性偏寒,但若只是果盏那么一点,按理不会致人小产。他推测是淑妃娘娘底子太弱才会出事。

  “淑妃娘娘的底子虽然不算强健,但也不至于区区一杯药酒就……”楚临风皱着眉头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把话说完。

  柳含烟明白了。

  宫中没有意外。所有看上去像意外的事,都是人为的。而那场宫宴的主人,是皇后;那杯梅子酒,是皇后亲手递过来的。她从来没有问过皇后——不是不想,是不敢。如果她问了,皇后否认,那她就是在向皇后宣战;如果皇后承认,那她就必须与中宫为敌。而那时候的她,一个刚失了孩子、恩宠和权力都不够稳固的美人,根本没有资格跟任何人宣战。

  所以她选择沉默。而那盏残酒的真相,至今仍埋在寂静的深宫底层。

  自那之后,月事来时便常伴随着小腹坠痛,最开始几个月她疼得满床打滚,莺歌吓得哭着去传太医。楚临风来看过好几次,每次都欲言又止,最后只能开一些温养的方子,让她慢慢调理。三年过去,疼痛减轻了些许,但每到冬日寒潮、入夜风凉,那道印子便会隐隐地、钝钝地抽痛,像是身体在提醒她——有些东西,你以为已经忘了,其实它一直在,嵌在血肉里,从未离开。

  而这些年,她一个字都没有再提过。对皇上不提,对贵妃不提,对身边的宫人也不提。她将那份悲痛和怀疑封进心底最深处的一间密室,只在偶尔经过御花园看见别的嫔妃抱着孩子的时候、在安阳公主喊她“柳母妃”的时候,那把生了锈的钥匙,才会悄无声息地转一下。

  锁开了,痛就涌上来。

  可她的脸上还是笑着的。

  从昭阳宫出来已是傍晚。柳含烟没有乘轿,而是沿着宫道慢慢走回华清宫。莺歌提着灯笼跟在后面,看不清主子的表情,却听她忽然轻声问了一句——

  “莺歌,你说,这世上有没有真正的公道?”

  莺歌愣了一下,不明白主子为何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她斟酌着答道:“奴婢不懂什么公道不公道的,奴婢只知道,主子是有福气的人,以后一定会有小皇子的。”

  柳含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轻,像是深夜里的一片落叶飘进井水里,无声无息地沉下去。

  “不用安慰我。”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甜美和从容,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不过是莺歌看花了眼,“楚太医不是说过了么,我底子弱,急不得。走吧,天冷。”

  她加快脚步往华清宫的方向走去,细密的雪在身后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萧贵妃让她“等”,她也确实会等,但等的对象不是甄瑶犯错,而是贵妃自己得意忘形的那一天。她知道卫嬷嬷最近在宫外见了什么人,虽不清楚具体是谁,但隐约猜到是和甄家有关。贵妃在布局,而她柳含烟,只需要在棋局最关键的时刻抽掉最底下那块砖。

  回到华清宫,莺歌替她解下斗篷,又端上一碗热腾腾的红枣姜茶。柳含烟捧着茶盏暖手,目光落在桌上那瓶安阳公主送的腊梅上,花枝开得正好,嫩黄的花瓣在烛光下晶莹剔透。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指尖极温柔,像是怕碰碎了。

  安阳不知道,她每次喊“柳母妃”的时候,柳含烟心里都会不自觉地想到她那个曾经在腹中动来动去的小家伙。算算日子,如果那个孩子活下来,现在已经三岁了,该会走路,会叫娘,也一定会像安阳一样,拿着歪歪扭扭的画来给她看——只是叫的不是“母妃”,而是“娘”。

  “娘娘,”小喜子从外面进来,打了个千,低声道,“昭阳宫那边有动静了。下钥前,昭阳宫出去了一个太监,往宫外去了。”

  柳含烟收回抚花的手,眼底那层薄薄的哀伤在一瞬间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她一贯的、甜中带刺的清明。

  “去查查,那个太监这次出宫,见的到底是谁。”她将茶盏搁在桌上,杯底轻轻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稳而克制的轻响。

  “是。”小喜子应声退下。

  柳含烟站起身来,盈盈走到窗前,伸手将窗推开半扇。冰凉的夜风裹着细雪灌进来,吹得满室烛火齐齐一晃。她望着夜色中昭阳宫的方向,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贵妃利用她来监视皇后,她就利用贵妃的信任来保护自己。谁都不是谁的姐妹,谁都不是谁的工具。在这座深宫里,每个人都在下一盘属于自己的棋,不到最后一步,谁也不亮底牌。

  她的底牌,现在还不到亮的时候。

  但总有一天,她会翻出来。不是为了已经失去的东西——那个孩子回不来了,但她要为自己讨一个明白。

  一阵疾风穿窗而入,吹得桌上那瓶腊梅簌簌作响。柳含烟伸手将窗合上,屋里的灯影重新安稳下来,将她纤细的身影印在雕花的窗棂上,像一抹被风吹不散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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