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盐一般窸窸窣窣地洒下来,覆在瓦楞上、石阶上、枯枝上,被街巷间零星亮着的灯笼映出一层薄薄的银白。打更人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一下,两下,三下,沉闷而悠长。
城南一座三进宅子的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门内先探出一盏风灯,灯光在雪中晃了晃,随后一个披着深色斗篷的人影闪了出来。那人身量纤细,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尖尖的下巴。她在门槛内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提起裙摆,快步走向巷口——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帘马车。
驾车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孔黝黑,裹着一件旧棉袍,帽檐压得低低的。他见来人走近,也不说话,只是用马鞭杆子敲了敲车辕。那节奏很有规律——三长两短,像是某种事先约定好的暗号。
披斗篷的人微微点了下头,踩着车夫放下的脚凳上了车。车帘落下的一瞬,她抬手拨开兜帽,露出一张年轻而艳丽的面孔。
柳叶眉,樱桃口,皮肤白皙细腻,一看便知是从小娇养的深闺女子。但那双眼睛里的内容却和她精致的容貌不太相称——太冷了,像两块被冻住的琥珀,里面封着怨恨、不甘和某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甄婉。
她比甄瑶小三岁,今年不过十四,但眉眼间已经没有了这个年纪该有的稚气。选秀前夜被甄瑶打晕之后,她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躺了一天一夜,醒来时选秀的车驾早已入了宫门。她尖叫、哭喊、摔东西,把房间里能砸的都砸了个遍,然后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她恨甄瑶。从小到大,她什么都比甄瑶差一点——嫡庶之别注定了她穿不了最好的衣裳,住不了最大的院子,连父亲的正眼都轮不到她。这一次入宫的机会,是她费尽心思从各处打听来的门路,是她翻身的唯一希望。
而甄瑶把她的希望抢走了。
不——在甄婉看来,入宫的名额本就是她的。她在心里认定,是自己辛辛苦苦谋划了一切,甄瑶只是仗着长房嫡女的身份抢了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马车在雪夜中缓缓前行。甄婉掀起车帘一角,看着街边向后倒退的店铺招牌和檐角灯笼,心中估算着路程。她离家已经半月有余,从最初的慌不择路到如今的从容应对,这半个月里她学会了很多东西——比如怎么和市井中人打交道,怎么辨认谁是可以交易的、谁是会出卖她的,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摸清一个人的底细。
最重要的是,她学会了怎么忍耐。
“二姑娘,”车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粗粝而低沉,“今晚要见的人,您可想好了。那可是宫里的人,要是露了什么破绽,小人可兜不住。”
“废话少说。”甄婉的声音冷而笃定,“你只管带路,别的不用你操心。”
车夫不再多言。马车沿着城南的巷子七拐八绕,最终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了下来。甄婉下了车,兜帽重新压得严严实实,跟着车夫进了院子。院子里只有一个老仆守着,见她进来也不吭声,只是指了指堂屋的方向。
堂屋里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门口,正在火盆前烤手。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灯光照在她脸上——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寻常,但那双眼睛精明而冷酷,像是见过太多世面、也处理过太多麻烦的人。
如果甄瑶在场,她会一眼认出这个女人。
卫嬷嬷。萧贵妃身边最得力也最危险的人。
“甄二姑娘。”卫嬷嬷上下端详了甄婉一番,嘴角浮起一抹不冷不热的笑,“嬷嬷我等你很久了。”
甄婉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让嬷嬷久等了。路上雪大,走得慢了些。”
“坐吧。”卫嬷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甄婉坐定之后,开门见山地说道,“贵妃娘娘对你的情况很有兴趣。你在信中说,选秀那夜是你姐姐把你打晕了锁在房里——甄瑶能以这种手段入宫,手段狠辣,心思缜密,在宫里才站稳脚跟,就哄得皇后另眼相看,德妃也破例与她交好。更得皇上破格拔擢,从常在跳过贵人直升美人。贵妃娘娘的意思很明白:此女若任其坐大,将来必成心腹大患。”
甄婉听到“跳过贵人直升美人”这几个字时,搁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了。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白印。
她在宫外的雪夜里东躲西藏,每天提心吊胆地活着,连睡觉都要留一只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而甄瑶——那个抢了她名额的人——竟然在宫里步步高升,住进了凤仪宫的流云馆,成了贵人中的美人,成了皇上眼里的红人。
凭什么?
“贵妃娘娘需要我做什么?”甄婉抬起眼,目光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恨意。
卫嬷嬷看着她眼底那股火,满意地点了点头。恨是最好的燃料。一个被恨烧着的人,不需要怎么驱使,她自己就会往前冲。
“很简单。”卫嬷嬷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搁在桌上,推到甄婉面前,“这是从西域进过来的马钱子,磨成粉后无色无味,入水即化,极难察觉。你姐姐如今在宫里有皇后护着,衣食住行都在凤仪宫的掌控之内,想在宫中直接动手毒杀她,风险太大——贵妃娘娘不会做这种引火烧身的事,你也最好别动这个念头。”
甄婉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纸包上,瞳孔微微收缩。
“马钱子。”她重复了一遍。
“慢性毒。”卫嬷嬷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次半包,掺在饮食中,服后不会有任何症状。但若是每隔几日服用一次,连服三剂,毒素便会在体内慢慢堆积。到了毒发那一日——她会死于心脉麻痹,死状与心疾骤亡无异。太医院查不出破绽,只会诊断她是操劳过度引发的心疾。谁也怀疑不到旁人身上。”
她顿了顿,抬眼盯着甄婉,目光凌厉而冷静,“你既然是甄家的二姑娘,要给你姐姐家中递东西、送家书,应该不难吧?甄府的家宴、族中长辈的寿辰、或者借着给宫里的娘娘送土产节礼的机会,在带给她的吃食里做手脚——你是她亲妹妹,谁会怀疑你?”
甄婉伸出手,将那个小纸包拈了起来。纸包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但里面装的东西,却足以让她的姐姐在某一日的夜里悄无声息地停止心跳。她低头端详了那纸包片刻,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世上最稀罕的珍宝。
良久,她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很好看的笑容——如果忽略她眼底那道近乎癫狂的光的话。
“这东西我要了。”她说,声音轻而快,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过,我也有条件。”
“说。”卫嬷嬷不动声色。
“事成之后,我要贵妃娘娘保我入宫。”甄婉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不需要贵妃娘娘帮我争宠——我有自己的本事。我只需要一个身份。不管是宫女也好,秀女重新甄选也好,什么位份都无所谓,只要能让我踏进那道宫门。”
卫嬷嬷看着她,目光深深浅浅地闪了闪,然后微微点头。
“姑娘的野心倒是不小。”卫嬷嬷端起桌上微凉的茶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欣赏,也带着一丝审视,“替姐姐把位置空出来,自己再去坐——这份胆色,倒是比寻常闺阁女子强得多。你的要求嬷嬷我不能现在就应你。但有一句话可以放在这里:贵妃娘娘用人,从不亏待自己人。这位静美人屡次仗着皇后撑腰在宫中对娘娘不敬,你若能替娘娘除去这颗眼中钉,将来论功行赏,少不了你。”
甄婉将纸包仔细地收进袖袋里,站起身,重新戴上兜帽。
“那我便敬候佳音。”她朝卫嬷嬷微微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堂屋,沿着来时的小径出了院子。马车仍停在巷口,马鼻里呼出的白气在雪中一团一团地散开。
上了马车,甄婉靠在车壁上,将袖中的纸包取出来,放在掌心端详。她的手很稳,眼神更稳。十四岁的少女,本该有几分稚气和天真,但她的脸上只剩下一种冷硬的、近乎成竹在胸的安静。她等了太久了——一个多月来东躲西藏,忍辱负重,等的就是这一天。
甄瑶,你在宫里吃香喝辣、步步高升,我在这里忍饥挨冻、四处碰壁。现在,轮到你把欠我的还给我了。
马车碾过薄雪,在昏暗的街巷中渐行渐远。
而在堂屋里,卫嬷嬷站在窗前目送那辆青帘马车消失在雪幕中,身后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闪了出来——是她的心腹,专管替她跑腿和盯梢的小太监。
“派人盯着这个甄婉。”卫嬷嬷的声音压低了些,语调里方才对甄婉的那份和煦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此女心狠,连亲姐姐都下得去手,绝非善类。娘娘要借她这把刀,但不能让这把刀割了自己的手。事成之后,她若是安分便罢,若是生了什么不该生的心思——”
她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用指尖在窗棂上轻轻点了一下。
积雪从窗台上簌簌落下。
小太监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院中恢复了安静。雪花落地的声音又轻又密,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窗外织着一张冰冷而绵密的网。
一个在马车上,低头端详掌心里的纸包,眼底倒映着幽暗的天光,沉甸甸的怨恨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另一个在深宫里,站在流云馆的窗前,望着同一片雪夜的天空,等待着御花园的那场邀约。
同一场雪,落在京城不同的屋顶上;同父的姐妹,将命运指向截然相反的方向。而那座巍峨的皇城沉默地矗立在风雪中,像一个巨大的棋盘,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落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