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周,马嘉祺的行程表满得像被人踩过的泡面——碎了一地,每一条缝隙里都塞着东西。
早上六点四十七分,化妆师在他脸上铺底妆。他闭着眼睛,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了一下,他睁开一只眼,是徐安妮发来的消息:

今天降温,多穿点。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化妆师的手停了一瞬——马嘉祺一般不笑,不是不笑,是还没到该笑的时候。
化妆师问。

怎么了?
没什么。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当天的拍摄在某品牌的冬季大片,棚里暖气开得很足。他穿着单薄的毛衣站在镜头前,摄影师让他再冷一点——眼神要冷,表情要冷,要像冬天本身。他做到了。他的眼神从镜头穿过去,落在某个不存在的地方,没有温度。成片出来之后,品牌方非常满意,说这就是他们想要的高级感。没有人知道他那个眼神是从哪里来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把每天早上醒来时第一秒的空白延长了,延到够摄影师按下快门。
结束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天快黑了。他上车,助理递过来一个保温袋

哥,趁热吃。
他打开,是三明治和一杯咖啡。咖啡是热的,握在手心里很烫。他想起徐安妮在便利店蹲下来放咖啡的样子,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你吃了吗?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

在剪片子,还没。
他看着她回的消息,把咖啡放下了。没喝。
另一头,徐安妮在公司剪辑室里盯着屏幕,面前的素材是一段采访。被采访的人说话很慢,每句话中间要停顿三秒,她在等那个停顿,把剪刀放在那里。手机亮了,她看了一眼,是马嘉祺的消息。她没有立刻回。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如果回了,她会一直等他的下一条。而她手头还有两个片子要粗剪,今天必须交。
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在忙,晚点说。
发出去之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这样她不会看到新消息的亮光。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拿着杯子去茶水间接水。等水烧开的时候,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他还是发了一条:
今天收工早。你什么时候来?

她看着那行字,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她接了水,端着杯子站在茶水间,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今天过不去了。片子没剪完。
他很快就回了:
好。

只有一个字。她看着那个好字,知道他不是在说好的,是在说好遗憾,但我不能说出来。
她回到剪辑室,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剪。屏幕的冷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画面之间来回跳。时间过得很快。十一点四十的时候手机亮了,不是消息,是电话。他很少打电话。她接起来。
他那边很安静。
收工了吗?


还没有。
几点能收。


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下。
我在车库。

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什么?
你公司的车库。B2。黑色的车。

她拿着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B2在地底下,什么都看不到。

你疯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剪辑室还有别人。
见一面就走。

她挂了电话。站在那里想了几秒钟,然后拿起外套和手机,走进电梯。按了B2。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墙映出她的脸——没化妆,头发随便扎着,眼睛里还有屏幕的残影。电梯门开了。B2很安静,灯是声控的,暗了一半,只亮着几根白晃晃的灯管。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停在电梯出口不远的地方,车灯没开。她走过去,后座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马嘉祺坐在里面,穿着那件单薄的毛衣——拍摄的时候穿的,没换。他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表情没有变,但眼睛亮了。
上车,车门关上说。

她上车,关上门。车厢里没有开灯,只有车库的灯光从车窗外透进来,把他照成一半明一半暗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
你不过来。

他的语气很平,但她听懂了——他今天收工早,他在等她,她没来,他不想一个人待着。

你来多久了?
一个小时。


你等了一个小时?
他看着她的眼睛。
嗯。

她没说话。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很凉。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两只手包着她的一只,捂着。就像她上一次对他做的那样。
你的手比我的还凉。


车库冷。
你穿太少了。


我公司有暖气。
那你怎么不呆在公司。

她用另一只手打了他一下。他笑了,嘴角动了一下。

你今天拍什么了?
冬装。


冷吗?
棚里有暖气,不冷。

他看着她的眼睛。
拍的时候在想你。

她没有接话。他也没有继续说。两个人坐在车里,车库里很安静,偶尔有远处的车经过,灯光从车窗上扫过去,又暗下来。

你几点走?
等你回去。


我还要回去剪片子。
那我等你剪完。


那要很久。
嗯。

她看着他。他的脸在暗光里很瘦,颧骨比上周更明显了。

你吃饭了吗?
吃了。盒饭。


又是盒饭。
嗯。

他看着她,想了一下。
你也没吃。


等会儿吃。
他弯下腰,从脚边拿起一个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两个饭团,金枪鱼味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来的路上。

她看着那两个饭团,袋子上的水蒸气凝成的水珠。她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米饭有点凉了,金枪鱼的味道没有变。她嚼了嚼咽下去。他看着她吃。
好吃吗?


嗯。
他低下头,拿起另一个饭团,咬了一口。两个人坐在车里,吃凉了的饭团,谁都没说话。车库的声控灯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周围暗下去。
她吃了半个,吃不下了,把剩下的用包装纸裹好。
不吃了?


嗯。
他把她的半个接过去,吃完了。她看着他吃,没有说你不用吃我剩的,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他已经吃完了。

马嘉祺。
嗯。


你以后别来公司车库了。万一被人看到。
他看着她。车库的灯光又灭了一盏,他的脸更暗了。
那你来我那里。


我今天不行。
明天呢。


明天可以。
他点了一下头。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快十二点半了。

我上去了。
他看着她。
嗯。

她拉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
徐安妮。

她回头。
你想我吗?


什么?
我不在的时候,你想我吗?

她看着他。他的脸在暗处,眼睛很亮。她没回答。她下车,关上车门。走进电梯,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低下头,看到手里握着那张饭团的包装纸。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攥在手心里的。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她拿出手机打了四个字,发给他。

也在想你。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走进剪辑室。屏幕还亮着,素材停在之前停的地方。她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过了一会儿屏幕亮了。
明天我来接你。

她看着那行字,打了一个字。

好。
她锁了屏,继续剪片子。屏幕的冷光打在她脸上,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第二天她才知道,他在车库等她的那一个小时里,楼上正在开一个临时会议。经纪人打了三个电话,他没接。后来经纪人问他去哪了,他说车上,累,睡了一会儿。
经纪人说

你最近状态不太对。
知道了。

但他没有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