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去他那里,是三天后。
他发消息来:
今天我做饭。


你?
我学了。


确定能吃?
你来尝尝。

还是那栋米黄色的居民楼,还是那扇门。徐安妮到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油烟的香气从里面飘出来。她推门进去,马嘉祺站在厨房里,围裙系着,灶台上的锅正冒着热气。
你来了。


嗯。
她把包放在沙发上,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灶台上摆着两个盘子——番茄炒蛋,鸡蛋金黄番茄红亮,汁水收得刚好。煎鸡胸肉,两面金黄,上面撒了一点黑胡椒。

你尝了吗?
尝了。


好吃吗?
还行。

徐安妮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番茄炒蛋。不咸不淡,鸡蛋很嫩,番茄去皮了。她又尝了一口鸡胸肉,煎得刚好,里面不柴。

你不是说你不会做饭吗?
三天前不会。


三天就能学成这样?
看了很多个视频。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耳朵是红的。围裙系得整整齐齐,灶台也收拾过了。他的手指上有一个小小的刀口,贴着创可贴。

切的?
嗯。


切什么了?
番茄。


几个番茄能切到手?
……三个。

徐安妮没说话。她把两个盘子端到茶几上,盛了两碗饭,坐下来。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第一口。
怎么样?


可以吃。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什么叫可以吃?


就是能吃。
那好吃吗?

徐安妮嚼了嚼,咽下去。

还行。
只是还行?


你第一次做,还想怎样?
马嘉祺没说话了,低下头开始吃。他吃得很快,她吃得慢。

你慢点吃。
饿了。


你没吃午饭?
吃了。盒饭。


盒饭不是饭?
不好吃。

徐安妮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夹了一块鸡胸肉放到他碗里。
干嘛?


你太瘦了。
你也瘦。


我没你瘦。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手腕比我的细。


那当然。你是男的。
男的也有手腕细的。


你手腕不细。
我全身都不细。

徐安妮看了他一眼,他低头吃饭,耳朵是红的。

你脸红了。
没有。


红了。
……是热的。厨房热。


你出来十分钟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抿着,眼睛里有那种“你赢了但我不会承认”的东西。
你吃不吃了?


吃。
她又夹了一块鸡胸肉放到他碗里。
你自己吃。


我在吃。
你一直在夹给我。


因为你瘦。
他看着她,没再说话,把那块鸡胸肉吃了。
吃完饭,她要收碗。他按住她的手。
我来。你坐着。


你会洗碗吗?
看视频学了。


洗碗也要看视频?
没洗过。但应该不难。

他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碗碰碗的声音。徐安妮坐在沙发上,听到他在厨房里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


我听到了。
……我说碗有点滑。

她笑了一下。他听到了。
你笑什么?


没笑。
我听到了。


你听到的是水声。
不是。是你笑的声音。你笑的时候气很短。

徐安妮靠在沙发上,没接话。她笑的时候气很短——她自己都不知道。他知道了。
他洗完碗出来,把围裙解了搭在椅子背上。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手插在口袋里。

洗完了?
嗯。


没打碎吧?
没有。


你不是说碗很滑吗?
所以我洗得很慢。

他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说了碗很滑?


你告诉我的。
我告诉你的时候你在笑。


嗯。
你听到我说碗很滑,觉得好笑?


不是。
那是什么?

徐安妮想了想。

是你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对着一个碗说‘好滑’的样子。
马嘉祺的耳朵红了。
我没说‘好滑’。”他说,“我说的是‘有点滑’。


那就是‘好滑’。
不是。


就是。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怎么了?
没什么。


你说。
……你笑起来的声音很短。


你说过了。
嗯。再说一遍。

徐安妮没接话。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他蹲下来了。不是跪的,是蹲着——膝盖曲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从下往上看着她。客厅的落地灯在他身后,他的脸在暗处,但眼睛是亮的。

你干嘛蹲着?
有话想跟你说


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你倒是说呀。
等一下。我在想怎么说。


想这么久?
嗯。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徐安妮。


嗯。
我想亲你。

他说得很平。没有铺垫,没有“我可以吗”。就是看着她,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
徐安妮没动。她坐在沙发上,他蹲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上次在车里,也说了类似的话。
说了什么?


说我很干净很可爱很漂亮。
那是实话。


这次呢?
也是实话。

她看着他。

你每次都说得很直接。
不然怎么说?


可以绕一下。
怎么绕?


比如说……‘今天天气不错’。
马嘉祺看了一眼窗外。天黑了,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打转。
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他看着她。
徐安妮,我想亲你。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还是不会绕。
嗯。

他等了一会儿。
那可以吗?

她没回答。她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手指碰到他卫衣的领口,那里有一截露出来的锁骨。
他的身体绷了一下。

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


你锁骨都在抖。
……锁骨不会抖。


在抖。
他抓住了她放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握住了。他的手心是热的。
徐安妮。


嗯。
你别动。


为什么?
让我来。

他的脸靠近了。很慢——慢到她能看清他靠近的每一个瞬间:眉骨、鼻梁、嘴唇。慢到她想闭上眼睛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的嘴唇碰到她的了。
他的嘴唇是热的。有一点干,压在她嘴唇上的时候有一点点涩。他吻得很轻,像在试探一个未知的、怕弄坏的东西。
她没闭眼睛。他也没闭。两个人的眼睛隔着一根手指的距离,他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你闭眼。

声音闷在她嘴唇上。

你先闭。
他闭了。她也闭了。
他的嘴唇离开了一厘米,呼吸扫在她嘴唇上。
可以吗?

声音比平时低。
她没说话。她的手指从他肩膀上移到他的后颈,指尖碰到他的发尾。他的头发是刚洗过的,软的,没有发胶。
他吻下来了。不是那种轻轻的、试探的吻了。他偏了一下角度,嘴唇更紧地压上来。他的手从她手背滑到她的腰侧,手指张开,扣在她腰上。
他的吻不是纯爱的那种。不是浅尝辄止的、不是小心翼翼的。他吻得很重——像渴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第一口水。他的嘴唇从她的嘴唇移到她的嘴角,从嘴角移到她的下唇,他轻轻咬了一下。
不疼。
但她的嘴唇麻了。从嘴唇麻到舌尖,从舌尖麻到后颈。
她的手指陷进他后颈的头发里。他的头发在她指缝间流过,软的,凉的。
他吻了很久。久到她忘了自己在哪里。久到她的身体先于她的脑子反应了——她的手指从他后颈滑到他的肩膀,从肩膀滑到他的胸口。他卫衣的领口是松的,她的指尖碰到他的锁骨。他的锁骨上面有一小块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他的呼吸变重了。他停下来。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都是烫的。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发颤。

马嘉祺。
嗯。

他没睁眼。

你还好吗?
他深呼吸了一下。
不好。


怎么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那种忍了很久之后没有完全压下去的红。
想继续。但不能。

她没说话。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也知道。
他把额头从她额头上移开,抵在她肩膀上。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上,没有动。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了。一下,两下,三下。
徐安妮。


嗯。
你下次想吃什么?


你还会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我就学什么。

她没回答。她的手放在他后脑,手指慢慢梳理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在她指间流过,一遍又一遍。

糖醋排骨。
好。


你会吗?
看视频。

她看着他。客厅的落地灯在他身后,光从他肩膀后面透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黄色。
他笑了一下。不是舞台上的笑,是那种嘴角动了一下、耳朵还红着的笑。
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
明天还来吗?


你明天做什么?
糖醋排骨。


你确定?
不确定。但你来了,我就做得出来。

她看着他。

你这是什么逻辑?
我的逻辑。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换了鞋。

我走了。
我送你。

下楼的时候,三楼拐角的灯还是黑的。他走在前面,把手伸到背后。她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画了一个圈。

你画的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手自己动的。

出了单元门,外面的路灯很亮。他没有松手。
车在那边?


嗯。
他松开了她的手。

马嘉祺。
嗯。


你今天做的饭,还可以。
只是还可以?


比我想的好。
他看着她。
你想的什么样?


厨房炸了。
他笑了一下。
下次不会。


下次是糖醋排骨。
嗯。


厨房别炸。
尽量。

上了车,她从后窗看出去,他还站在路灯下面。灰色卫衣,手插在口袋里,影子很长。
手机亮了。
你到了吗?


还没。
我刚才亲你了。

徐安妮看着这行字。

我知道。
你是什么感觉?


麻的。
我也是。


你不是亲的那个吗?
嗯。但我也麻。


为什么?
不知道。你在我脑子里转。

她锁了屏。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
手机又亮了。
明天。还是这个时间。


好。
年糕要不要一起来?


它晕车。
那下次。


下次什么?
下次我去看它。


它怕生。
我蹲下来。

她看着那四个字。

好。
锁屏。黑暗的车厢里,她的嘴角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