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陈烨背着书包拐进那条窄巷——他习惯走这条路,人少,安静。
但今天巷子里站着三个人,校服穿得歪歪扭扭,为首的那个嘴里叼着烟,看见他进来,咧开嘴笑了。 “哟,转校生。”叼烟的男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听说你挺狂啊?竞赛拿第一?”
陈烨停下脚步,书包带从肩上滑下来一点。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对方,手指悄悄收紧。
陈烨没等对面再说过一句话,就立马踢到为首的男生,对面立马蹲下痛叫。
陈烨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他往前跨了半步,右腿猛地抬起,膝盖狠狠撞在为首男生的小腹上。
那人闷哼一声,手里的烟掉在地上,整个人蜷缩着蹲下去,脸憋得通红。
另外两个人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其中一个骂了句脏话,挥拳朝陈烨脸上砸过来。陈烨侧身躲开,同时抓住对方手腕往下一拧,那人痛叫着跪倒在地。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许岩背着单肩包站在那儿,嘴里还叼着袋豆浆,吸管咬在齿间。他看见巷子里的场面,眉毛挑了一下,慢吞吞地走过来。
陈烨松开手,那个跪着的男生捂着脱臼的手腕滚到一边。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某种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镜片后的眼睛看向许岩,瞳孔在晨光里显得很亮。
“早上好。”他说,声音很平,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
许岩把豆浆袋从嘴里拿出来,吸管上留下几个牙印。他看看地上蜷着的三个人,又看看陈烨,最后目光落在他校服袖口——那里沾了点灰。
陈烨把书包重新背好,带子调整到合适的位置。他绕过地上还在呻吟的男生,脚步很稳,校服裤腿擦过墙角的青苔。
走到巷子口时,他停了一下,侧过头。
“今天这事……”他顿了顿,视线在许岩脸上停留了一秒,“不要跟别人说。”
说完,他转身走出巷子,身影很快消失在晨光里。许岩还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三个男生——为首的那个终于缓过劲来,正挣扎着想爬起来。
许岩把豆浆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转身也往外走,经过那三个人时,鞋尖踢了踢为首男生的肩膀。“ 滚。”
上午第二节是英语课,老师在讲台上分析一篇完形填空。陈烨坐得笔直,手里的笔悬在笔记本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窗外的梧桐树影在桌面上晃动,风吹过时叶子沙沙响。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课本上,但那些单词好像都模糊成一团。脑子里反复闪过早上巷子里的画面——许岩站在巷口,咬着豆浆吸管,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了几道线,又停下来。陈烨抬起手,指尖碰了碰校服袖口——那里已经拍干净了,但总觉得还沾着什么。
下课铃一响,陈烨几乎是立刻起身往外走。许岩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拐进男厕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响。
陈烨刚走到洗手台前,许岩就从后面扣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按在贴满白色瓷砖的墙上。瓷砖很凉,透过薄薄的校服衬衫渗进来。陈烨的后背撞上去时闷响了一声。
他侧过头,镜片后的眼睛看向许岩,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许同学?你这是”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何意味?”陈烨又冲他笑了笑。
许岩没松手,反而往前压了压,膝盖抵在陈烨腿间。他盯着陈烨的脸看了几秒,忽然嗤笑一声。“你真招人喜欢啊。”
许岩的手指从陈烨后颈滑过,那里的皮肤因为刚才的撞击微微发红,触感温热。陈烨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只是呼吸的节奏变慢了。
他抬起眼睛,透过镜片看着许岩,瞳孔在厕所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很黑。“不谈恋爱,”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只谈比我优秀的。不打架,你不惹我,我不打你。”
说完,他抬起另一只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推了推许岩的胸口——没用力,更像某种示意。
陈烨的指尖勾住许岩校服领带的下摆,很轻地扯了一下——布料在指间滑过,带起细微的摩擦声。
许岩几乎是立刻抓住他的手,掌心很热,指节用力到发白。
“比你优秀吗?”许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呼吸喷在陈烨耳侧,“等我一个月。”
陈烨的手指在许岩掌心里动了动,没挣开。他垂下眼睛,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校服袖口堆在手腕处,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
陈烨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从耳廓边缘一直蔓延到耳垂。他抽回手,掌心抵在许岩胸口,隔着校服衬衫能感觉到底下心脏的跳动——有点快。
“一个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尾音微微上扬,“你可别输得太惨。”
说完,他侧身从许岩手臂底下钻出去,动作快得像条鱼。
走到厕所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抬手推了推眼镜,说:“我等你一个月。”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陈烨收拾好书包,刚走到教学楼后门那条小路,就被三个人拦住了——不是早上那批,但校服穿得同样歪歪扭扭,其中一个手里还转着串钥匙。
“陈烨是吧?”转钥匙的男生咧开嘴,“岩哥让我们来‘关照’一下你。”
陈烨停下脚步,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轻轻放在旁边的花坛边上。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扫过三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烨的视线在那三人校服胸口的名牌上停了一瞬——上面印着‘高一三班’的字样。他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某种极淡的嘲讽。
下一秒,他猛地抬腿,鞋尖狠狠踹在转钥匙男生的膝盖侧面。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钥匙串‘哗啦’掉在地上。
另外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陈烨已经抓住其中一人的胳膊,反手一拧,同时侧身躲开另一人的拳头,手肘重重撞在对方肋下。
巷子口传来口哨声。许岩靠墙站着,单肩包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陈烨弯腰捡起书包,动作不紧不慢。他拍了拍帆布面上沾的灰,又把背带调整好,重新背到肩上。地上三个人还在呻吟,其中一个捂着膝盖蜷成一团。
他走到巷子口,经过许岩身边时脚步没停,只是侧过头,视线在对方脸上扫过。“下次让你自己来。”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许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转。
陈烨在转角处停下脚步,侧过身回头。夕阳的光从楼缝间斜射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一半金红。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视线落在许岩脸上。
“别在这装路过。”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风吹过来,掀起他额前的碎发,又落下。
许岩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没点,只是用牙齿轻轻咬着滤嘴。他朝巷子里抬了抬下巴,地上那三个人已经互相搀扶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陈烨没动,还站在转角那儿,背对着夕阳,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金色的光晕里。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一点,他伸手拉回去,动作很慢。
“堵我干什么?”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几乎要被风吹散。视线落在许岩脸上,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像某种夜间活动的动物。
许岩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烟纸被牙齿咬得有点皱。他没看陈烨,目光落在巷子尽头那堵剥落的墙上。
陈烨往前走了两步,回到巷子口。夕阳的光线斜斜地照在他脸上,能看清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细密影子。他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他常做,但此刻指尖在镜框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半秒。
“不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你倒是说句话啊。”
许岩终于转过头看他。烟还在指间夹着,滤嘴已经被咬得扁了。他盯着陈烨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陈烨的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不是生气,更像某种困惑。他往前又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半米。夕阳的光线在两人之间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陈烨站在光亮那边,许岩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
“笑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重了些,“我很好笑?”
许岩没回答,只是把烟塞回嘴里,用牙齿轻轻咬着。滤嘴已经湿了,烟草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有点苦。
陈烨抬起手,掌心很轻地拍在许岩脸颊上——不是打,更像某种带着温度的触碰。动作很快,收回去也快,指尖在许岩下颌线那儿擦过,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
“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他说完,转身就走,校服衣角在风里晃了一下。
许岩愣在原地,烟从嘴里掉下来,落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根。他抬手摸了摸刚才被拍过的地方,皮肤还留着一点温热的错觉。
晚上九点多,许岩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显示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串没存名字的号码——但他记得这串数字,竞赛报名表上瞥见过。
消息只有四个字,加一个问号。为什么堵我?
许岩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悬着,半天没按下去。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打学“想看看你是不是真那么能打。”发送。
他盯着屏幕,等了几秒,又补了一条:还有,早上那一眼,没看错人。
陈烨:?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新消息跳出来,只有一个问号。许岩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
许岩:竞赛那天,你下台的时候,往我这儿看了一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许言:看了三秒。
消息变成已读状态,但那边没立刻回复。许岩把手机扔回床头柜,仰面躺倒,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窗外的车声远远地传进来,又渐渐远去。
手机屏幕又亮了。许岩侧过身,把手机捞过来。新消息跳出来,字不多,但那个问号让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他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一点模糊的印子。窗外有摩托车呼啸而过,车灯的光在窗帘上一闪而过。
许岩:记着呢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许岩:三秒,够我解一道题了
陈烨看完之后又发了一句话。
陈烨:奥数还是什么
陈烨:题
手机震了两下。许岩点开,第一条是‘奥数还是什么’,第二条很快跟过来,‘题’。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嘴角扯了扯打字
许岩:你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胸口,能感觉到底下心脏跳动的节奏,一下,两下,有点快。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里模糊成一片,像某种抽象的画。
陈烨:什么我?有道题不会,你帮我看看 随即发过去题目:
在锐角△ABC中 角 A B C 所对的边分别是a b c 且1+tanC-2a 且 tanB B 若c=√3、求a+b的取值范围
手机连续震了好几下。许岩拿起来看,先是‘什么我’,然后是一道手写的数学题照片——字迹工整得有点刻板,每个字母都写得规规矩矩。
最后一条是‘有道题不会,你帮我看看’。
他盯着那道题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把图片放大,又缩小。
许岩:这题你解不出来?
那边很快回复。解了三种方法,答案都不一样。
许岩:等着。
许岩翻身下床,从书包里翻出草稿纸和笔。台灯亮起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暖黄的光。
许岩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移动,辅助线画得干净利落,几个关键等式列在边上。他写完最后一个取值范围,把笔一扔,拿起手机拍了张照。
许岩:[图片] 第三种方法,辅助线连AD,用余弦定理和正弦定理转换。
他盯着屏幕,等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许岩:锐角三角形,tanB>0,所以b>√3/2。
许岩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台灯的光在手机屏幕上反出一点光晕,他把屏幕转了个角度,又看了一遍。
许岩:行啊陈烨。
他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指尖有点发烫。窗外又一辆摩托车开过去,引擎声在夜里拖得很长。
许岩:那你看出来我什么能耐了?
消息变成已读,但那边没立刻回。许岩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草稿纸上那道题——辅助线画得确实漂亮,他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陈烨指尖敲了敲桌面,嘴角勾起点笑意。
陈烨:那可不止这点能耐吧
手机屏幕终于亮了。许岩拿起来,看见那条消息时,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了扯。他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打字,删掉,又打。
许岩:那你想看什么能耐?
他把手机扔回桌上,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路灯昏黄的光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方形的亮斑。* 手机又震了。
陈烨:下个月数学竞赛,别输
许岩:输不了
陈烨:行 下个月看看
许岩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按灭屏幕。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还亮着。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自己也躺倒,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忽然笑了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有点突兀。他抬起手,指尖在刚才被陈烨拍过的脸颊上碰了碰——好像还能感觉到那点温热的触感。
下个月。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一会儿,陈烨又发来消息。
陈烨:感觉你人挺好的 交个朋友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又亮了一下。许岩从枕头里抬起头,眯着眼睛看过去。
那条消息躺在通知栏里,字不多,但每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感觉你人挺好的’那几个字上悬着,没碰。窗外有猫叫了一声,又安静下去。
许岩:现在才觉得我人好?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许岩:早上还让人堵你呢
陈烨轻笑一声。
陈烨:你想怎样 交不交吧
手机震动,新消息跳出来。好像能听见陈烨说这话时的语气——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许岩:交。
他顿了顿,又打了一句。
许岩:但有个条件
消息变成已读。那边很快回过来。
陈烨:说。
许岩:竞赛那天,再看我三秒
陈烨:?行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许岩盯着那个‘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扔到枕头边。
房间里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里漏进一点路灯的光。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躺着。黑暗中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划着,划出一道辅助线,又一道。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