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澄澈温润的水光明明近在咫尺,可那层横亘在前的黑暗结界,像一堵冰冷又厚重的高墙,硬生生掐断了所有人最后的期盼。
谁心里都憋着一股说不出的憋闷。一路从六越山山脚闯上山门,挨过守山弟子的围堵,扛过密林暗处的黑气偷袭,连东方末都硬生生拖着满身伤势走到这里,结果临门一脚,偏偏被一道结界拦得寸步难行。
结界漆黑暗沉,表面缠绕着一缕缕蠕动的黑纹,那是被黑暗污染过后的星象残留之力,和寻常的斗龙能量完全不是一回事。龙武族世代修行本就是依托天地星象本源,而非单纯依赖斗龙搭档的召唤力量,可如今这份本该护佑群山的星力,反倒成了禁锢生命之泉、困住所有人的枷锁。
“好疼……”
一声细碎的痛呼突然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子耀踉跄着后退半步,下意识死死攥住自己的手腕,小脸瞬间白得毫无血色。他衣袖下的黑色六芒星印记此刻烫得吓人,像是有一簇明火在皮肉底下灼烧,隐隐还有黑色的细碎气丝不断往外渗。那股黑暗气息顺着血脉游走,搅得他浑身发软,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凯风第一时间冲了过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眼底满是紧张:“撑住点,别硬扛,那股黑气又发作了?”
子耀咬着下唇点了点头,不敢大声吭声,只能勉强压低声音:“它……一直在往我身体里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烫。”
百诺立刻移步上前,指尖流转起柔和纯净的光系星象之力。淡淡的白光轻轻覆在子耀的手腕之上,一点点压制着躁动蔓延的黑气息。光系本就克制阴邪浊气,可这股依附在他身上的黑暗太过顽固,只能暂时暂缓疼痛,压根做不到彻底根除。
“这不是普通的黑暗余毒。”百诺皱着眉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它像是有自主意识一样,一直在蛰伏等待时机,现在越靠近禁地核心,受到周遭黑暗星象的呼应,发作也就越来越频繁了。”
众人的心又是一沉。前脚被结界拦住去路,后脚队伍里还藏着这么一颗随时会引爆的隐患,当下的局面,说是进退两难都毫不夸张。
洛小熠抬手试探性催动起自身的火系星象力量,掌心燃起一层暖烈的红光。他缓步走上前,抬手对着黑暗结界轻轻一掌拍出,火红的星力轰然撞上黑色屏障。
只听“轰隆”一声沉闷的巨响炸开。
结界纹丝不动,连最表层的黑纹都未曾消退半分,反倒骤然反弹回一股凌厉的反噬之力。洛小熠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震得连连后退好几步,胸口一阵发闷,喉咙隐隐泛起腥甜。
“小熠!”凯风心头一紧。
洛小熠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只是脸色愈发难看:“不行,硬攻根本没用。这层结界不是靠单纯的星象蛮力就能破开的,反而越是催动力量,反弹的伤势就越重。”
一旁的东方末始终没说话,只是静静抱着怀里的蓝天画,安安静静立在原地。他现在体内的星象本源连同过往的斗龙力量,全都被本源绑定契约彻底封禁了,等同于彻彻底底失去了所有战力。别说抬手破结界,哪怕只是稍微动用一丝力气,浑身的旧伤都会跟着牵扯作痛。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无力过。
从前不管遇上多强的敌人、多险的绝境,他都能凭着自身强悍的星力和战力杀出一条生路,可现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在前头拼命试探、处处碰壁,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唯一能做的,就只是稳稳抱住怀里的蓝天画,护她不受外界波及。
偏偏每一次结界反弹、每一次周遭气息躁动,牵连到他身上的细微疼痛,都会同步落在蓝天画身上。怀中少女时不时轻轻蹙一下眉头,无意识蜷缩的指尖,都像细针一样,一下下扎在东方末的心口上。
他能忍自己受苦,却忍不了她陪着自己平白受罪。
就在全场气氛压抑到极致的时候,一直沉默引路的青玄长老终于往前踏出一步。一身青袍在阴冷的林间微微浮动,他抬眸望着眼前厚重的黑暗结界,眼底深处,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复杂与怅然。
“别再白费力气强攻了。”青玄的声音不高,却莫名让人安定下来,“这层结界,是被附身大长老用六大长老的本命星象混合黑暗浊气浇筑而成的。它最诡异的地方就在于,但凡我们动用自身星象力量去轰击,都会反过来牵动六位长老原本的本源根基。”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真要是硬生生把结界打碎了,里面被操控的六位长老会瞬间本源重伤。到时候不用虚无之影动手,七日献祭的条件会直接提前达成,整个六越山会瞬间覆灭。”
这话一出,所有人彻底安静下来。
一边是救蓝天画、破开结界救人,一边是一旦动手就会直接葬送整个龙武族,还会提前释放终极黑暗。这样的两难抉择,任谁都没办法轻易下定论。
没人留意到,青玄长老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悄悄落在东方末怀中的蓝天画脸上,温柔又疼惜,带着一层极深的旧念。
也趁着此刻众人心绪纷乱的空档,青玄终于缓缓道出了藏在心底多年的私人羁绊,一段连蓝天画本人昏迷前都全然不知的过往。
“我和慧山长老,相交了整整一辈子。”青玄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回忆久远的旧事,“天画这孩子,是莫林天门最天赋出众的木系星象传人,从小活泼跳脱,一刻都安分不下来。慧山拿她半点办法都没有,小时候总爱把人托付到我这边照看一阵子。”
这话一出,洛小熠几人皆是一愣。谁都没想到,青玄长老和蓝天画之间,居然还有这样一层旁人不知的渊源。
“木系星象最为温润绵长,最擅生生不息、滋养本源。”青玄抬手,一缕极淡极柔和的青绿色星气从指尖浮起,纯粹又干净,和周遭黑暗气息格格不入,“天画年幼的时候,性子太跳,静不下心调和自身星力,是我一点点手把手教她沉淀木象气息,教她稳住本心、固守本源的法子。”
“她那时候才那么丁点大,总爱摘山间的木兰花揣在兜里,每次跑来看我,都会偷偷塞一朵放在我掌心。”说着说着,青玄的嘴角不自觉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可笑意底下,尽是苦涩,“我看着她从牙牙学语的小丫头,长成如今独当一面、敢冲敢闯的斗龙战士。眼睁睁看着她木系星象破碎、陷入长久昏迷,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从一开始碰面,青玄就执意要护着他们、执意要带众人闯禁地,除去要拯救龙武族的大义之外,还有这么一层私人的师徒长辈情谊藏在里面。
东方末抱着蓝天画的手臂微微一紧,眼底看向青玄的神色,也多了几分复杂。他一直以为所有人都是单纯出于同伴情分在救天画,却没想到,还有一位长辈,默默惦记了她许多年。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都在暗中用自身木系星力,悄悄维系着她溃散的本源。”青玄没有隐瞒,坦然说出了真相,“你们两人的痛感绑定、本源牵连,是护住她性命的一层枷锁,却也是一道桎梏。而我留在暗处悄悄渡给她的木象灵气,是撑着她至今没有彻底本源消散的另一层依仗。”
这话直接戳破了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惑。难怪蓝天画本源破碎得那般严重,却还能一直吊着生机没有消散,除去和东方末的命数绑定之外,还有青玄长老长久以来的暗中庇护。
就在这时,半空之中再度飘来那道阴冷戏谑的声音,黑袍人的身影慢悠悠从结界上空浮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众人,面具下的嘴角勾起满满的嘲弄。
“啧啧,真是感人的长辈情深啊。”他拍了拍手,语气里尽是讥讽,“青玄长老隐忍蛰伏这么多年,一边藏着清醒神智,一边偷偷护住故人的徒弟,这份心肠,我都快要被打动了。”
“只可惜啊,没用的。”黑袍人话锋骤然一转,寒意彻骨,“今日这层星象结界不破,你们拿不到生命之泉;结界若是强行破碎,六大长老本源尽毁,黑暗直接解封。左右都是死局,你们又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故意垂眸,目光扫过脸色发白的东方末,又看向依旧昏迷的蓝天画,字字句句都刻意往人心口上扎:“尤其是你,孤斗星门的少年。现在没有半点星象战力,只能抱着人被动等待旁人庇护。她每一分痛苦都和你相连,你眼睁睁看着所有人束手无策,心里是不是特别无能为力?”
东方末垂着眼,没有应声,可攥紧的指尖已经泄露了他隐忍到极致的情绪。
“不止如此哦。”黑袍人又将视线转向一直被照看的子耀,笑意愈发阴寒,“你们队伍里藏着的那团黑暗印记,也快要压不住了吧?等那股黑气彻底觉醒,不用我动手,你们自己人,就会先乱作一团。”
话音落下的瞬间,子耀手腕上的黑色六芒星骤然暴涨,一股浓郁的黑气直接冲破了百诺光系力量的压制,顺着手臂快速往上蔓延。子耀浑身猛地一颤,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子耀!”凯风连忙用力扶住他,急得不行。
局面瞬间彻底失控。前有无解的星象结界封锁生命之泉,后有子耀体内黑暗印记濒临爆发,东方末满身伤势无力相助,蓝天画昏迷不醒命数悬线,再加上暗处黑袍人虎视眈眈不断攻心挑衅。
从头到尾所有的路,仿佛都被人堵得死死的。
青玄长老见状,知道再也不能继续藏着实力、藏着底牌了。他深吸一口气,周身原本温和的青绿色木系星象之力骤然暴涨,整片林间的草木枯叶都跟着无风自动。
“我有法子暂时撕开一道结界小口,足够一人穿过取走生命之泉。”青玄神色郑重,眼底已然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但这需要耗尽我大半的本命木象星力,事后我会修为大损,并且,只能支撑很短的一瞬。”
洛小熠猛地抬头:“长老,这样你的代价太大了!”
“比起整个龙武族覆灭,比起天画本源尽散,这点损耗算不得什么。”青玄摇了摇头,目光最终落向东方末,“整支队伍里,唯有你不会被结界内的黑暗星力二次蛊惑动摇。我撕开缺口的一瞬,只能由你进去取泉。”
东方末抬眸,眼底重新燃起光亮。
可下一秒,青玄又补了一句,直接把所有人的心再度悬到半空:“但我只能护住你不受结界反噬,却护不住痛感共享的牵连。你一旦踏入结界之内,里面狂暴紊乱的星象乱流会不停冲击你的肉身,每一次冲击,天画都会同步承受一模一样的折磨。”
换句话说——
想要拿到救命的生命之泉,东方末就必须孤身闯过结界乱流,硬生生扛下所有冲击,同时还要眼睁睁看着怀里的蓝天画,陪着自己一遍遍承受撕心裂肺的痛苦。
一边是唯一的生路,一边是加倍折磨在心爱之人身上的痛楚。
这一次的抉择,完完全全落在了东方末一个人的身上。
而没人注意的是,结界深处,生命之泉的水光开始隐隐波动。黑袍人静静悬在半空,盯着他们进退维谷的模样,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显然早就料到青玄会走到动用本命星力这一步。
更残酷的一件事,谁都没有刻意去计算——
七日生死时限,已经悄无声息流逝了整整三天。
留给他们的时间,堪堪只剩下最后的四天。
东方末低头望着怀里安然沉睡的蓝天画,指尖轻轻摩挲过她微凉的脸颊,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最难的从不是厮杀拼命,而是明知前路每一步疼痛都会加倍落在她身上,却依旧不得不往前走。
他到底,该如何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