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踏入禁地范围的那一刻,周遭的气息瞬间就变了。
外头山林好歹还有风吹草木的鲜活气息,可这片龙武族世代封禁的腹地,连风都是凝滞阴冷的。四周的树木长得歪歪扭扭,枝干枯焦发黑,地上落满层层腐烂的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还带着一股挥不开的腐朽味道,闷得人胸口发堵。
一行人脚步下意识放得极慢,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越是往深处走,周遭的安静就越吓人,安静到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东方末偶尔压抑不住的、极轻的抽气声。
他早就撑到极限了。
后背被长棍殴打的伤口本就血肉模糊,一路走来不停拉扯崩裂,黏着破碎的衣料和汗水,又疼又痒。腿上早就酸胀得发麻,每抬一次脚都要耗费成倍的力气。最磨人的还不是身上的伤,是那份时时刻刻牵连在一起的痛感——他哪怕只是脚步踉跄一下,怀里安睡的蓝天画指尖就会下意识蜷缩,眉心轻轻蹙起,一声细弱的闷哼落进他耳朵里,比千刀万剐还要难熬。
东方末不敢快,也不敢慢,只能刻意压稳步子,连呼吸都控制得小心翼翼。曾经那个抬手就能催动暗金力量、纵横全场从不知退让的少年,如今半点斗龙之力都调动不出来,完完全全就是个普通人。可即便落到这般境地,他抱着蓝天画的手臂依旧稳得离谱,脊背挺得笔直,半点不肯弯折示弱。
洛小熠走在斜前方,时不时侧过头瞥他两眼,心里五味杂陈。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太懂东方末的性子,这人骨子里的倔劲刻到了骨子里,旁人越是同情劝说,他反而越是紧绷执拗。与其多说废话惹他反感,倒不如几个人默默戒备前后,实打实替他护住周遭隐患,来得更靠谱。
凯风攥着随身的水系治愈药剂,掌心都捏出了汗。他来回打量着东方末惨白的脸色和破烂不堪的衣衫,好几次忍不住上前想替他分担、接手抱过蓝天画,可每一次都被东方末冷冰冰的一句“不用”堵了回去。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把所有担忧藏在心底,目光死死盯着两侧密林,神经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百诺全程都闭着眼凝神感知周遭的气息,眉心时不时轻轻跳动,一段段破碎凌乱的预知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闪过:漫天翻涌的黑雾、六根矗立的古老石柱、不断破碎消散的木系光点……没有完整的剧情,却每一幕都透着致命的凶险。她没轻易开口惊扰众人,只是默默把背包里所有的治愈药剂、光系护身符都整理妥当,指尖始终萦绕着一缕淡淡的微光,随时准备应急救人。
走在最后的子耀,心里慌得厉害。他年纪本就是最小的,经历的凶险远不及其余几人沉稳。手腕上那枚黑色六芒星印记安安静静贴着皮肤,看着不起眼,却时不时隐隐发烫,像是在无声提醒他——黑暗早就渗透到了他们身边,根本无处可躲。他悄悄将手腕往衣袖里藏了藏,不敢把这件事说出口,生怕当下本就艰难的局势,再给大家平添新的负担。
青玄长老走在最前方引路,一身青袍在阴冷的林间格外显眼。他步履沉稳,眼神时不时扫过路边刻满的古老星纹,神色沉沉的,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这片禁地,原本是龙武族用来镇压残余黑暗气息、守护星龙核心的重地。”良久,他才压低声音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唏嘘,“从前这里布下的守阵玄纹,都是用来净化浊气、庇护生灵的。可自从大长老被虚无之影的残魂附身之后,整个禁地的阵法都被悄悄篡改了。”
他伸手指了指脚下若隐若现的浅色纹路:“你们看这些星龙纹路,原本是光明护阵,现在全都被浸染了黑暗之力。一旦贸然踩踏错位置,整片阵法就会发动攻击,寻常斗龙战士都未必能扛得住。”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地面之下隐隐浮动着交错的纹路,忽明忽暗,黑沉沉的气息顺着纹路缓缓往上冒,看得人心头发麻。
“六大长老被操控之后,这里的防备一天比一天森严。”青玄长长叹了口气,“我隐忍这么多年,一直暗中观察动静,不敢暴露自己尚且清醒的事实。一来是怕打草惊蛇,直接断送唯一的转机;二来……我也在等你们来。”
洛小熠闻言微微侧目:“长老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太古教授早就和我通过讯息,我也知晓天画的处境,还有东方末被迫绑定本源、失去力量的全部经过。”青玄转头看了一眼抱着蓝天画的少年,眼底带着几分怜惜,“我与慧山长老相交数十年,天画这孩子,我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眼睁睁看着她木系本源破碎昏迷,我心里又何尝好受?”
这番话说得真切,在场几人心里都沉甸甸的。谁也没想到,这位突然现身接应他们的长老,竟然藏了这么多不为人知的心事。
谁都没察觉,就在几人交谈分神的空档,林间暗处悄然凝聚起一团浓郁的黑气。那黑气凝练得极为扎实,裹挟着凌厉的破空之势,不偏不倚,直直朝着东方末毫无防备的小腿袭去。
太快了。
快到洛小熠、凯风根本来不及抬手阻拦,快到百诺的光系护身之力还没来得及铺开。
东方末如今没有半点斗龙力量,压根躲闪不开。只听“嘭”的一声闷响,黑气结结实实撞在他的腿弯处,整个人重心瞬间失衡,猛地往前踉跄几步,最终硬生生单膝跪倒在冰冷的枯叶地面上。
剧痛一瞬间炸开,顺着小腿蔓延至浑身。后背原本结痂的伤口骤然崩裂,滚烫的血腥味弥漫开来,骨头像是被钝器狠狠敲碎一般,钻心的疼密密麻麻席卷全身。
而下一秒,最残忍的痛感共享,同步爆发。
怀里原本安稳沉睡的蓝天画身子猛地剧烈一颤,长长的睫毛疯狂颤抖,苍白毫无血色的脸颊瞬间褪得更白,一声破碎又痛苦的低吟从唇边溢出,整个人下意识蜷缩起身子,连指尖都在不住发抖。
“……唔。”
两声极轻的闷哼,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一个强忍沉默,一个昏迷之中无从克制。
东方末咬着牙,下颌绷得死死的,唇瓣被牙齿咬得泛出青白之色,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侧脸滑落,滴落在枯叶之上。他疼得浑身都在发颤,可第一反应依旧是死死收紧手臂,将蓝天画牢牢护在怀里,生怕自己摔倒的动静再惊扰到她半分。
他可以忍,可以扛,可以任由疼痛肆意折磨自己。
可他受不了,受不了怀里的人陪着他一同承受这份无妄之痛。
“东方末!”凯风大惊,当即快步冲上前,蹲下身就撕开他的裤管,只见小腿处已经青紫一片,黑气还在顺着皮肤隐隐蔓延。他连忙取出随身的水系治愈药剂,飞快涂抹上去,动作又快又轻,生怕再增添分毫疼痛。
百诺也立刻上前,柔和纯净的光系能量缓缓笼罩住两人周身,温暖的光芒轻轻抚平躁动相连的本源气息。光之力能舒缓表层的疼痛,却触碰不到最深层的本源绑定,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力:“没用的,光系治愈只能暂时压制痛苦,切断不了他们牵连在一起的命数。只要东方末受伤,天画就会一直同步感知,无解。”
这话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众人心头。
东方末撑着地面,缓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压下浑身翻涌的剧痛。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一言不发,挣扎着想要重新站起身。哪怕腿还在隐隐作痛,哪怕每动一下都会牵扯到怀里的人,他也不愿意就此瘫坐示弱。
“你先别急着起身。”青玄长老上前一步,抬手一道温润的木系能量渡入他的经脉,舒缓着肆虐的黑气与伤痛,“方才偷袭你的黑气,是黑袍人刻意催动的。他很清楚你们两人的软肋,不正面和我们厮杀,专挑这种地方暗中下手,就是想一点点消磨你们的本源生机。”
“他就是故意的。”百诺抿着唇,神色愈发凝重,“故意不断制造伤势,日复一日叠加痛苦。不用等到七日时限终结,两个人的本源就会同步耗尽,到最后……谁都活不下来。”
东方末垂着眼,目光落在怀里蓝天画安静却苍白的睡颜上,指尖轻轻拂过她发梢那片泛白的发丝。心底的执拗与坚定,非但没有因为这一场伤痛削弱半分,反倒愈发浓烈。
难又如何?险又如何?
从答应缔结本源契约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半途退缩。就算腿断了、伤重了,他爬也要爬到生命之泉的所在地。
休整了片刻,身上的疼痛稍稍缓解,东方末一言不发,再度缓缓站起身,重新将蓝天画稳稳抱好。哪怕脚步还有些虚浮,却依旧不肯假手任何人。
青玄看着他这般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终于不再隐瞒,道出了更深一层的隐秘:“上古星龙当年留下的本源绑定契约,共有三重代价。你们如今只碰到了不能动用力量、痛感共享两重,还有最后一重,至今没有触发。一旦在绑定期间持续重伤,两人的本源会彻底纠缠至死,再也没有任何手段可以拆分。”
“这也是我一直不敢轻易露面、不敢随意惊动黑暗势力的原因。我一直在等最合适的时机,既救下天画,也保全你。”
洛小熠闻言瞳孔微微一缩,总算明白过来,为何青玄一直行事隐忍、步步谨慎,原来背后还藏着这么沉重的顾虑。
“往前走吧。”东方末哑着嗓子开口,打断了众人的话语,语气不算激烈,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时间耗不起。”
众人不再多言,跟着青玄继续往前穿行过层层玄阵与枯林。又往前走了约莫数百步,穿过一片狭长的树荫夹缝之后,一抹温润澄澈的水光,终于遥遥出现在众人视野尽头。
那是一抹淡淡的莹白色光泽,隔着密林隐约可见,温柔又纯净,和周遭阴冷黑暗的禁地气场格格不入——不用多说,那便是他们千里迢迢、闯过山门与玄阵,拼死也要找到的生命之泉。
可还没等众人生出欣喜之色,一层厚重漆黑的结界陡然横亘在眼前,死死隔绝了前路。结界之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黑暗纹路,戾气沉沉,一看就坚不可摧。结界之外,一排排禁地守卫手持兵器整齐驻守,戒备森严,没有丝毫可绕行的破绽。
与此同时,那道熟悉又阴冷的声音,慢悠悠从结界上空飘荡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嘲弄。
“费尽心思闯过守山阵,熬过禁地玄纹机关,好不容易走到这里……结果还是过不了这层结界。”
“我早就说过,你们想要带着人安然离开,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众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偏偏就在这时,子耀的手腕猛地一阵剧烈灼烧,那枚黑色六芒星印记骤然发烫,疼得他忍不住闷哼一声,下意识捂住手腕。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笼罩全场。
没有人知晓,黑袍人布下的还仅仅是明面之上的阻碍。潜藏在队伍之中、依附在子耀手环之上的黑暗印记,才是对方藏得最深的后手。
更凶险的是,无人记得计算时日——
距离东方末与蓝天画的七日生死时限,已经悄然流逝了整整两天。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
前路结界横亘,身后隐患暗藏,禁地之内步步绝境。
一场更大的风波,已然悄然酝酿在了生命之泉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