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很安静,只能听见铜壶滴水的声音。一滴,又一滴。
窗外有麻雀飞走,屋檐下的风铃轻轻晃动。
沈清漪还站在原地,没有接诏书,也没有后退。她看着萧景琰手里的明黄圣旨,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摸过。
“陛下。”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清了,“翰林待诏这个职位,是要天天在文渊阁写诏书、校对典籍吗?”
萧景琰点头:“是。”
“那我不做。”她说。
四个字,说得干脆。
皇帝没生气,也没皱眉。他把圣旨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边缘:“你知道这位置有多少人想要吗?三品官的儿子都进不去,你一个庶女,我能给你,是想让你帮我起草文书。”
“可我不想写圣旨。”她说,“我想写诗文录。”
萧景琰抬头看她。
“是诗文录。”她补充一句,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案上。不是奏折,是一张白纸,上面写着三个字:诗文录。
“我不想要官职,不想进内阁,也不参与朝政。”她说得平静,像早就想好了,“我只希望您允许我办一个‘诗文录’,把天下的好文章、好诗词都记下来,存进去。”
“存进去?”皇帝问,“然后呢?当藏书用?”
“不只是藏。”她摇头,“书是死的,诗文录是活的。它要记录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写。如果有人抄李白的诗当成自己的,一查就能发现。如果边关一个小兵写了首《戍边吟》,虽然粗糙但真实,也该留下名字。”
她顿了顿,看着皇帝的眼睛:“一篇文章能不能传下去,不该看作者有没有官位,而要看它有没有真情实感。”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之前在祭武台念的《满江红》,算不算有感情?”
“算。”她点头,“现在它已经是军中战歌了,以后会被谱曲传唱。但如果没人记下是谁最先念的,一百年后人们只会说‘古时候有首豪迈的词’,却不知道是谁在风雨里唤醒了三千将士。”
她轻敲桌面,节奏像读诗:“官位会换人坐,权力也会变。但文字不会。您封我做待诏,最多管三年五年。可诗文录要是建起来,能管三百年。”
外面起了风,墙上的地图微微抖动。
萧景琰盯着那张白纸,很久才低声问:“你是拒绝六品官,却要我给你一个没官衔、没权力的东西?”
“它不空。”她马上说,“等您想知道江南女子为什么爱写哀怨的诗,诗文录能告诉您是因为赋税重,女子不能参加科考;等您想知道士兵最喜欢哪几首诗,诗文录能列出前十名。这不是摆设,是能反映民心的东西。”
她上前一步,语气还是平的,但带着锋芒:“文章影响千年,政权只存在一时。您现在想要一个才女帮您写诏书安人心,我想要的是将来普通人写的诗也能被记住名字。”
萧景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离得很近,眼神像在衡量她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狂。
“你不怕我觉得你太狂?”他问。
“怕。”她说,“但我更怕将来有个孩子写了一首好诗,因为出身低,连名字都没人知道。那才是真正的亡国——不是城破,是文化断了。”
皇帝闭上眼。
再睁开时,不再试探,只有认真。
他走回桌前,拿起朱笔,在那份没收起的圣旨背面写下四个字:准设诗文录。
字迹有力,穿透纸背。
“你不要官,我就不给你官。”他说,“但你要的这个‘录’,我答应了。地方你选,人手你挑,钱从内库出,不用经过户部。”
沈清漪没跪谢,也没笑。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白纸,折好放进袖子。
“谢谢您。”她说,“这波不亏。”
萧景琰看她一眼:“你说什么?”
“我说,”她嘴角微扬,“这操作值了。”
皇帝笑了下,很短,一闪而过。
“你还真是直白。”他说,“别人求官不成要哭,你倒好,不要六品官,还觉得自己赚了。”
“本来就是。”她理所当然,“官帽戴头上,风一吹就掉;诗文刻进历史,雷都劈不烂。”
太阳偏西,光线照在桌上那道未收的圣旨上。明黄色很亮,但已经被翻过去的一页压住了。
沈清漪站在光影之间,月白色的裙子泛着淡青,发间的玉簪闪着微光。她不动,也不走,就像钉在权力和文化的缝隙里。
萧景琰坐回椅子,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诗文录既然要建,就得有规矩。你怎么打算?”
“先定标准。”她说,“诗要真情实感,文要有意义。不分身份高低,不管男女,只要写得好,就能入选。”
“谁来审核?”
“我。”她答得快,“至少第一批,我亲自看。”
“要是有人冒名顶替呢?”
“那就让他在诗文录里留下丑事。”她冷笑,“后人看到他的名字,旁边写一句‘这首诗抄自杜甫·春望·其三’,够他家里三代抬不起头。”
萧景琰轻笑:“狠。”
“不是狠。”她纠正,“是公平。”
两人对视,谁都没说话。
殿内很静,能听见她香囊里墨香丸轻轻摩擦的声音。
最后皇帝先开口:“你不愿做官,我也不逼你。但从今天起,你做的事,比大多数官员都重要。”
“我知道。”她点头,“所以我才不做官。”
她转身准备行礼离开,又停下。
“对了。”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支半截毛笔,放在桌角,“这支笔,借您用。”
“做什么?”
“批诗文录的第一份申请。”她说,“别用红笔打叉,伤人。用这支,写评语就好。”
萧景琰看着那支破笔,笔尖分叉,明显是写废了剩下的。
他没推辞,接过,放在砚台边。
“明天。”他说,“你来取。”
“好。”她答应一声,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穿过走廊,消失在宫道尽头。
勤政殿恢复安静。
皇帝低头,看着桌上那道被翻过去的圣旨。正面写着“特授翰林待诏”,背面写着“准设诗文录”。
他伸手,把那支破笔轻轻移到圣旨上。
笔尖正对着“诗文录”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