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沈清漪肩上,暖暖的。她站在祭武台第九级台阶上,穿着月白色的裙子,风吹得裙摆飘起来。发簪歪了,手还在抖。刚才念词的时候太用力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匹快马冲到台下,禁军跳下马,大声喊:“陛下有令!尚书府沈清漪,立刻进宫!走御道,不用等通报!”
她没动。
台下没人了,只有空广场和烧完的香灰。风把她的披帛吹起,扫过青铜鼎,带下几粒灰。
“姑娘?”传旨的太监又叫了一声,声音很小,有点不敢信。
沈清漪这才抬脚。一步一个响,像打鼓。她没回头,但她知道那首词已经传开了——刚才下台时,有个小兵追上来,单膝跪地,声音发抖:“能……能再念一遍‘踏破贺兰山缺’吗?我怕记错了。”
她念了。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
现在整座皇城都在传这首词。连宫门口站岗的士兵,换班时都在哼:“壮志饥餐胡虏肉……”调子跑得很厉害,可气势很足。
御道很宽,两边是高大的柏树。她走着进去,不坐轿也不坐车。宫里的人看见她都躲开,有人低头,有人偷看。一个老太监跟着念一句:“笑谈渴饮匈奴血。”
她差点笑出来。
这波真赚了。
勤政殿里,萧景琰背对着门,站在一幅地图前。他穿着明黄龙袍,腰上挂着玉带。大殿很亮。听到脚步声,他没回头,只说:“你来了。”
声音低,但不冷。
沈清漪站在殿中间,行了个礼,没有跪。她是庶女,按规矩该跪。但她刚让三千将士低头,要是现在跪下,反而不好。
“我在。”她说。
萧景琰转过身。眉毛很正,眼神却很热。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是《满江红》的抄本,边角都磨毛了。
“这首词,”他说,“不是祝酒词,也不是拍马屁的文章。”
“是战书。”他说,“是你写给天下人的战书。”
沈清漪没否认。
她摸了下发簪,咬了下腮帮——这事干得太爽了。
萧景琰往前走了几步,在她面前三步停下。这个距离不对,不像君臣,也不像普通召见。他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认真看她:长得不算最美,眉眼温和,可眼睛里有种东西,不像读书人,倒像一把刚拔出来的刀。
“我以前觉得文章就是装饰太平的东西。”他声音低了些,“十二岁那年,我看一个文官被拖出去,血流满地,就因为说了句‘重武轻文,国家要出事’。先帝说:‘书呆子乱说话,耽误军情!’”
他顿了顿,敲了下桌子,“可今天,我听见你的词从将士嘴里吼出来,看见他们眼里的光——那不是被人煽动的冲动,是心里真正醒了。”
外面风刮进来,吹得屋檐下的铃铛响了一下。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拿起一道黄色诏书,打开,自己念:
“尚书府庶女沈清漪,才华出众,文采惊人,特授翰林待诏,正六品,入文渊阁,参与政事,起草诏令,掌管文化大事。钦此。”
他不让太监念,是他自己念的。
每个字都很重,像钉在地上。
沈清漪没接。
她看着那道诏书,黄色太刺眼。翰林待诏,从来只给三品以上官员的孩子,基本都是男人,女人从来没有,更别说是个庶女。
“陛下。”她开口,声音不大,但稳,“您不怕朝里人反对?礼部闹?武将笑话?”
萧景琰笑了笑,很短,像刀划过碗。
“我怕。”他说,“但我更怕以后写历史的人说‘大梁文化从某年开始兴盛’,却找不到第一个是谁。”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江南、陇西、辽东,“边关已经开始教这首歌,《满江红》每天早上操练都要唱。你说一篇文章有没有用?现在它比军令传得还快。”
他转身,眼睛发亮:“我不让你争后位,也不让你管后宫,我只要你用笔做事,帮我振兴文化。你想写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沈清漪低下头。
茶几上有杯新泡的茶,冒着烟。她没碰。
她想起昨晚磨墨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很多诗,最后选了这首《满江红》。不是因为它最好听,而是因为它最狠——狠到能让受伤的士兵跟着喊,狠到能让将军摸着旧伤发愣。
现在皇帝想让她把这种“狠”,带到朝廷来。
她抬头,看着萧景琰的眼睛。
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真的期待——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看到一碗热饭。
“陛下。”她说,“您知道翰林待诏要做什么吗?”
“你说什么,我就听什么。”他说,“你说的话,可能明天就成了圣旨。”
她没答。
屋里安静下来。水滴一声,又一声。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屋檐上,扑腾一下翅膀,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