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压过薄冰,发出轻微的响声,慢慢走远了。马车的帘子垂着,外面巷子里有孩子在念书。沈清漪靠在车厢边上,闭着眼睛休息。突然,她听到远处传来鼓声,还有人喊叫,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掀开帘子往外看。城门口围着一群人,几个年轻人被拦在吊桥外面。他们穿得奇怪,有的披着麻布,有的头上插着羽毛,腰上挂着笔或卷轴,脸上都带着不服气的表情。
她认识这种眼神——那是诗人特有的倔强。
“停车。”她说。
车夫拉住马,车子停了下来。守城的校尉指着一个年轻人手里的竹简说:“没有通关文书,不能进城,按规矩要抓起来!”那人急得直跳脚,用生硬的汉话说:“我不是商人!我是来参加诗会的!”他拿出一张金色请帖,边角已经湿了。
沈清漪下了车,白裙子扫过地上的雪。她走到校尉身边,声音平静:“《周礼》里说过,来的客人都要好好接待。这些人是来写诗的,不能当成普通商队。”
校尉一愣,回头看见是她,连忙行礼:“沈先生对不起,他们说话听不懂,穿得也怪,我怕混进坏人……”
“坏人会抱着《楚辞》当宝贝?”她笑了笑,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玉牌,正面刻着“万国诗会”四个字,背面写着拼音和解释,“你拿去比对一下,有类似牌子的,就放行。”
她亲自把玉牌递给第一个年轻人。那人双手接过,突然单膝跪地,把手放在胸口,嘴里不停说:“谢——谢——”他不会说别的,脸都憋红了。旁边一个穿蓝袍的人帮他翻译:“这是我们族里最重的礼节,从不对外人做。”
沈清漪点点头,转身对随从说:“拿三十块备用玉牌来,按国家分发,每人送一首诗当见面礼。”她想了想,“就用王维那首‘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大家一听,立刻热闹起来。有人拍同伴肩膀,有人翻包袱找纸笔记诗句,还有一个戴金耳环的小个子直接哼了起来,虽然跑调,但笑得很开心。
队伍慢慢进城,街上的人停下来看。几个小孩追着马车跑,学外国人打扮,大声喊“万国衣冠拜冕旒”,结果把“冕旒”念成了“面条”,全街的人都笑了。沈清漪嘴角抽了抽,心想这传播方式有点滑稽。
太学院的广场铺了红毯,摆了一百张桌子。各国才子一到就开始忙。东边三人打开长卷,用红笔写自己国家的史诗;西边一群人围成圈,拍手念诗;南边有人拿出铜铃木鱼,准备作诗。场面越来越乱,声音越来越大,快要控制不住了。
沈清漪走上高台,没说话,先展开一幅画。
画慢慢打开,大家安静了。画的是这些人来上京的路上:有人骑骆驼过沙漠,风吹满脸沙子,手里还拿着书;有人坐小船顺江而下,船头立着牌子,写着“求诗万里”;还有一队人走路翻山,背影瘦小,但旗帜举得很高,上面写着“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诗”。连谁在路上补袜子都画出来了。
“你们走了这么远,不是为了争名夺利。”她的声音很稳,“是为了找一样东西——诗的心。”
她抬手一指。乐师拨动琴弦,音乐响起,《关雎》的曲子传出来。开始低沉,后来变轻快,像春天的风吹过大地。
刚才还吵的人群安静了。有人整理衣服,有人收起锣鼓,之前最闹的那个圈子,现在已经排好队,一个个走向座位。蓝袍青年走过她身边时,低声说:“原来我们走过的路,有人记得。”
沈清漪没说话,只是轻轻翻开手中的空白名册。
阳光照在纸上,像撒了一层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