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到屋檐,风很冷。城南贫民巷的土路上结了薄冰,几个孩子缩着脖子走过。忽然,一间破茅屋里传来读书声。
“床前——明月光——”
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个蒙着眼的小孩坐在草席上,手扶着旁边人的胳膊,嘴唇在抖。他念完一句,没人接话。角落里有个大点的孩子冷笑:“看不见字,背这些有什么用?我娘说瞎子就该讨饭。”
这孩子叫阿满,手里拿着一根破竹竿当拐杖。他是被人捡来的,被带到这儿来听诗。他嘴上不说,心里却觉得好笑:眼睛都看不见,怎么学诗?
可教他们的人更小。十二岁的谢无涯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坐在屋子中间。他听见那句话,没生气,只拍了下手。
“再来。”他说。
大家都不敢出声。他又开始读:“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
他故意拉长声音,像在等人接。
角落里的小孩动了动嘴,没发出声音。
谢无涯放下竹杖,走过去,把小孩的手按在自己脖子上。“感觉到了吗?”他说,“‘举头’的时候,声音往上走;‘望明月’的时候,气要稳。”
小孩愣住了,手指微微颤。
“再来。”谢无涯又拍手。
这一次,六个盲童围成一圈,跟着一句一句念。有人跑调,有人漏字,但没人笑了。谢无涯用竹杖敲地打节奏。他不讲意思,也不解释词句,只要他们听、记、背。
三天后,那个最胆小的孩子,在大家都不说话时突然开口:“低头思故乡……”
屋里安静了几秒。
接着有人哭了,然后所有人都笑了,抱在一起。
第五天,沈清漪来了。
她没坐轿,也没带人,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裙子,头发上插着一支玉簪,上面刻着“腹有诗书气自华”。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读书声: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声音不齐,但很认真。
她推门进去。谢无涯立刻握紧竹杖:“谁?”
“是我。”沈清漪说。
谢无涯一愣,马上露出笑容:“先生?您怎么来了?”
“听说这里有孩子学诗。”她看了看这间破屋子,墙皮掉了,屋顶漏光,十几个盲童挤在草席上,怀里抱着旧书包。桌上有一碗水,浮着几片干花瓣,是孩子们做的“墨香水”——听说她喜欢墨香,就学着弄。
她心里一热,从袖子里拿出一颗墨香丸,轻轻咬开。香味马上散了出来。
孩子们都吸了吸鼻子。
“这是……先生的味道?”一个小女孩问。
“嗯。”沈清漪点头,“你们背的每一首诗,都有这个味道。”
她坐下,拿出厚纸和炭笔,把《千家诗》里短的诗抄下来,字写得很大,一笔一画很清楚。她一边写一边念:“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谢无涯忽然接道:“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沈清漪抬头:“你记得?”
“昨夜我背了三遍。”他说,“我怕您来,对不上。”
沈清漪笑了。她继续抄,一口气写了二十多首。吹干后递给他:“贴墙上,让他们用手摸着读。”
她还让人送来十盏油灯,放在屋角。“晚上冷,不能没有光。”她说,“以后每月初一,《文华报》会登你们读诗的声音。”
消息传开,邻居们变了态度。之前说“瞎子闹什么”的人,第二天悄悄送来半袋米。卖豆腐的老伯腾出柴房,说可以当教室。
第七天早上,新来了一个盲童,缩在角落,一句话不说。
他叫石头,爹嫌他没用,前几天把他扔在庙门口,被老乞丐捡来送到这里。他不信自己能学会,整天低着头抠指甲,别人说话也不理。
谢无涯每天都单独为他念一首诗。不管刮风下雨。
这天早上,他站在屋前,对所有孩子说:“我们看不见光,但我们心里有诗。诗就是我们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念:“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奔流到海不复回!”孩子们齐声接。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
“朝如青丝暮成雪!”
声音很大,连屋檐下的乌鸦都被惊飞了。隔壁晒太阳的老太太也拄着拐杖出来看。
石头还是坐着,但耳朵动了一下。
谢无涯转头看他,一字一顿:“天生我材必有用——”
石头猛地抬头。
“千金散尽还复来——”
石头的嘴唇开始抖。
“烹羊宰牛且为乐——”
“会须一饮三百杯——”
他终于张嘴,声音沙哑,走调,但一字一句,艰难却坚定地跟完了整首《将进酒》。
念到最后,他哭了。
谢无涯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上。什么也没说。
远处街口,一辆马车慢慢离开。帘子掀开一条缝,沈清漪靠在车里闭眼,嘴角带着笑。
车轮压过薄冰,发出细碎的声音。
巷子里的读书声还在继续,一句接一句,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