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别墅,客厅的灯还亮着。
江辞坐在沙发上,眉头拧成了川字,手里的两根竹针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交错。毛线从他指缝间穿过,拉紧,然后另一根针再插进去——动作像是慢放的默片。他面前摊着一本《零基础学棒针》,书页翻到“起针”那一章,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关二爷趴在他脚边,前爪搭着沙发沿,歪着脑袋看他。
“看什么看?”江辞低声说,“再看,明天别想吃肉。”
江辞又织了两圈,然后举起来对着灯看。橘黄色的光穿过针脚间大小不一的缝隙,有的地方密得像纱布,有的地方松得能塞进一根手指。他沉默了两秒,认命地拆开重新织。
关二爷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似乎觉得这个节目还挺好看。
“你知道我是谁吗?”江辞一边拆一边教育狗,“我以前拿刀的时候,没人敢在我面前笑。现在你这条狗,天天拿白眼看我。”
它只是小狗,才不管对方说什么呢,只是舔了舔爪子,睁着黑溜溜的圆眼睛看着江辞。
江辞把拆下来的毛线重新缠成团,手指笨拙地绕了两圈,线团掉下去滚到茶几底下。他弯腰去捡,脊背咔咔响了两声——毕竟保持同一个姿势织了几个小时了。
这次他放慢了速度,每织一针都要确认一下宽度,生怕又出错。竹针在他粗大的手指间显得格格不入,但他神色认真得像是在拆炸弹。关二爷终于看困了,把头埋进前腿里,发出粗响的呼噜声。
江辞看了它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继续织。
——
上午十点,太阳已经有些毒辣。江辞正坐在门槛上给毛衣收边——最后还是歪了,但他决定不再拆。
就在这时,三道人影从院门口晃了进来。
光头走在最前面,脖子上那根龙纹在阳光下泛着青色,身后两个马仔一人叼一根烟,表情嚣张。他们看见江辞的一瞬间,步子顿住了。
准确地说,是看见江辞手里的东西顿住了。
光头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一个刀疤脸大汉,手里捏着两根亮闪闪的竹针,腿上摊着一坨…好像是小毛衣的东西。
光头身后的马仔率先笑出了声,另一个马仔嘴里的烟掉了,眼睛瞪得溜圆。
“我操……”光头揉了一下眼睛,又看看江辞的刀疤,又看看那毛线,“你……你会织毛衣?”
江辞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他面无表情地把毛衣往身后一藏,但已经来不及了——那条狗很适时地叼起毛线球,往门口跑了半步,似乎在帮他展示“作案工具”。
“你他妈一个刀疤脸,在这里织毛衣?”光头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知不知道你那条狗偷了我们关公的猪头?”
江辞站起来,毛衣被他背在身后,像藏玩具的小学生。他的气场虽然冷,但此时此刻,手里那根竹针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昨天的事已经了了。”江辞说,“你们还想怎么样?”
“了了?”光头往前走了一步,“林小满假证件唬谁呢?我今天就是来讨个真说法。要么你跪下给我们关公磕三个头,要么我让人把这破房子砸了。”
江辞没动,但眼神骤然变冷。他把毛衣往沙发上一扔,竹针随手插进裤兜里——这动作让两个马仔又笑出了声。
“你们天天拜关公,关公教你们欺负老百姓?”江辞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巧了,我这正好有一段录音,昨天有人在关公面前说‘关老二就是个泥胎,供他不如供条狗’,不知道你们关公听见了,会保佑谁?”
光头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江辞按了一下播放键。手机里传来光头的声音,带着醉意:“……关老二就是个摆设,老子们供他他还真当自己是神了?不如换只烧鸡来……”录音清晰,语气里的轻蔑一清二楚。
光头的脸从红变白,又变青。他身后的马仔也愣了,你看我我看你。
“关二哥要是显灵,”江辞收起手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第一个劈的可能是你。”
“你……你这是栽赃!”光头指着江辞,手指有点抖,“什么时候录的?”
江辞露出一个刀疤脸特有的、又冷又痞的笑容:“你猜。”
光头气得脖子青筋暴起,但他确实不敢再横——那段录音要是传出去,他帮里的地位就完了。他咬了咬牙,正要撂狠话,院门口又传来一个声音。
“都别动!”
林小满穿了一件荧光绿的马甲,胸口印着“社区人民调解员”六个大字,手里举着个文件板夹,板夹上夹着一张盖着假公章的纸。她走得飞快,马甲下摆被风掀起一角。
“我接到群众举报,说这里有人聚众滋事、威胁居民人身安全。”林小满板着脸,把板夹往光头面前一戳,“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大概五分钟就到。另外,街道办王主任也知道了,她说要是再有邻里纠纷,就报上去取消你们堂口的文明商户评选资格。”
光头蒙了:“文明商户?我们又不是商户……”
“那你们那院子是什么?非法集会场所吗?如果是的话,那更好了,我顺便打个电话给扫黑除恶办公室。”
光头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我可不是吓大的!走!”
三个马仔灰溜溜地退出院子。最后一个走出去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江辞裤兜里露出的竹针尖,肩膀抖了一下,快步跟上。
——
林小满把板夹往茶几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正好压到那件半成品毛衣。她拿起来一比——小号的,带两个洞,像是给什么四脚动物穿的。
“你给关二爷织毛衣?”林小满的声音拔高了三个调,“江老板,你是认真的吗?还以为你会从网上买一件。”
江辞走过来想抢,但林小满已经举起手机咔嚓拍了一张。
“别发!”江辞急了。
“我朋友圈都编辑好了。”林小满一边躲一边笑,“标题就叫‘猛男与狗——社区编织大赛冠军候选作品’。你信不信点赞能破两百?”
“林小满!”
关二爷听见自己名字,颠颠地跑过来。林小满一把把毛衣套在狗身上——虽然歪了,但居然能穿上。关二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花花绿绿的新衣服,先是愣了两秒,然后原地转了两圈,居然没有挣扎,而是直接躺倒在瓷砖上,肚皮朝天,舒服地蹬了蹬腿。
江辞愣住了。
林小满也愣了一下:“它还!江老板挺喜欢的,你这毛衣成功了!”
江辞站在原地,看着那只灰扑扑的土狗穿着他熬夜织成的歪毛衣,在客厅地板上滚来滚去,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虽然马上又压了下去。
林小满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站起来,拍了拍江辞的肩膀:“江老板,你今天形象彻底没了。”
江辞扭头看她。
“但比那个整天板着脸、随时要砍人的样子好太多了。”林小满笑了笑,收起手机,转身往外走,“对了,光头肯定还会来,你那个录音记得备份。还有——竹针插裤兜容易扎到自己,下次放桌上。”
江辞低头看了看裤兜里露出的竹针尖,默默地拔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他蹲下来,把关二爷连狗带毛衣一起抱起来,放在腿上。狗挣了两下,又舒服地蜷起来。
“关二爷,”江辞低声说,“你给老子记住,今天这事不准往外说。”
狗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
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亮着红灯。林小满坐在茶馆的电脑前,喝着凉茶,回放画面。看到江辞把狗抱起来说那句话的时候,她噗嗤一声笑了,茶水差点喷到屏幕上。
她拿起手机给江辞发了条消息:
“江老板,你抱狗的样子很上镜。还有就是——光头已经到堂口了,小心他晚上搞事。
PS:毛线够不够?不够我明天给你带两团。”
发送。
她又看了一遍回放,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