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冬与春(尾声)
大一的第一个学期,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苏晚从小在南方长大,没见过这么大的雪。那天早上她推开宿舍窗户,看见整个校园都白了,树枝上挂满了雪,像童话书里的插图。她兴奋得忘了穿外套就冲下了楼,在雪地里转了一圈,然后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喷嚏。
江屹辰的视频电话正好打过来。
苏晚接通,屏幕上出现他的脸,背景是他宿舍的书桌,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算法导论。
“穿外套。”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薄睡衣,心虚地把手机转了个角度,不让他看到自己瑟瑟发抖的胳膊:“穿了穿了。”
“我看见你锁骨了。”江屹辰声音平静,“你穿没穿外套我最清楚。”
苏晚赶紧跑回宿舍套上羽绒服,然后重新举起手机,对着窗外的雪景转了一圈:“你看!雪!好大的雪!”
江屹辰在屏幕那头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等着。”他说完就挂了。
苏晚愣了愣,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半个小时后,她收到一条消息:“楼下。”
她跑下楼,看到江屹辰站在宿舍楼门口,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怀里抱着一个保温袋。
苏晚瞪大了眼睛:“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周三也不是周六啊?”
“想你了。”江屹辰把保温袋递给她,“顺便送早餐。”
苏晚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碗热乎乎的红豆粥和一个鸡蛋灌饼。粥是学校食堂的,灌饼是她学校门口那家小摊的——他坐四十分钟地铁过来,就为了买一个灌饼?
“你几点起的?”苏晚问。
“六点。”
苏晚看着手里的早餐,又看了看他鼻尖上被冻出的微红,心疼得不行。她放下保温袋,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的脸,用掌心的温度帮他暖。
“江屹辰,你是不是傻?”
江屹辰被她捧着,脸有点变形,但眼睛是笑着的:“可能是。”
“你以后不许这样了。”苏晚一本正经地说,“周末再来看我就行,平时好好上课。”
江屹辰握住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暖着。
“苏晚,我说过,想你了就会来。跟周几没关系。”
苏晚瞪着他,瞪了三秒,然后妥协了。
“那下次你提前告诉我,我多买一份早餐在门口等你。”她嘟囔着说。
江屹辰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了,变成小小的水珠,亮晶晶的。
苏晚忽然觉得,北京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
大一下学期,两个人一起去了故宫。那是苏晚心心念念很久的地方,她从高中就开始在课本上画太和殿的屋檐,现在终于亲眼看到了。
三月的北京,风还是凉的,但阳光已经很好了。苏晚穿着新买的白色卫衣,扎了一个丸子头,牵着江屹辰的手,从午门一直走到神武门。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故宫的讲解员。”苏晚一边走一边说。
江屹辰看了她一眼:“你现在也可以。”
“不行,我历史不好。”
“那你可以当‘苏晚定制版讲解员’。”江屹辰一本正经地说,“你看到什么就讲什么,你的版本比标准答案有趣多了。”
苏晚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于是真的开始“讲解”了。
“各位游客,您现在看到的是太和殿。这个殿以前是用来开大会的,皇帝坐在里面,大臣们站在外面。冬天的时候大臣们冻得发抖,皇帝在里面烤火,可见古代的阶级分——哎,江屹辰你别笑,我在认真讲解。”
江屹辰笑得停不下来。
苏晚瞪了他一眼,自己也笑了,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
旁边一个拿着相机的大爷路过,看到他们两个,笑眯眯地问:“小伙子,要不要我帮你们拍张照?”
江屹辰看向苏晚,苏晚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红墙前面,苏晚挽着江屹辰的胳膊,脑袋靠在他肩上。大爷举起相机,说了一句“看镜头”,然后按下了快门。
后来苏晚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发现江屹辰没看镜头。
他在看她。
“你怎么不看镜头啊?”苏晚问他。
江屹辰看了看照片,淡淡地说:“镜头有什么好看的。”
苏晚把那张照片洗了出来,夹在她的钱包里。钱包里本来有一张她偷偷藏了三年的、从年级合照上剪下来的江屹辰的一寸照,现在那张旧照片被换到了背面,正面放的是这张红墙前的合照。
她翻出那张旧照片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寸照上的江屹辰绷着脸,表情严肃,像个初中生在拍证件照。而红墙前的江屹辰,穿着卫衣,侧脸温暖,眼睛里全是光。
她给那张旧照片拍了张照片,发给江屹辰,配文:“这是什么年代的出土文物?”
江屹辰回了三个字:“扔掉它。”
苏晚:“我不。我要留着,以后给你孩子看,说‘你爸当年长这样’。”
江屹辰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发了一条语音。
苏晚点开,听到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的笑意:
“那就留着。以后我们一起看。”
大二那年,江屹辰拿到了国家奖学金的证书。苏晚在颁奖典礼的台下坐着,手里拿着一束花,等他上台领奖的时候,使劲鼓掌,手都拍红了。
江屹辰站在台上,西装革履,面前是炫目的灯光和黑压压的人群。他的发言很短,短到只有三句话:
“感谢学校,感谢老师,感谢一直在我身后的人。”
他的目光穿过舞台上的光束,精准地落在台下某个角落。
苏晚知道他在看自己,眼泪一下子就掉出来了。
陈鹭坐在她旁边,递过来一包纸巾,叹为观止:“你们俩都在一起两年多了,怎么还这么腻歪?”
苏晚擦了擦眼泪,笑了:“你不懂。”
“是是是,我不懂。”陈鹭翻了个白眼,但脸上的表情是真心替她高兴。
颁奖典礼结束后,苏晚在礼堂门口等江屹辰。他抱着奖状走出来,看到她,第一件事不是说话,而是把奖状塞进她手里。
“给你。”
苏晚看着那个烫金字的证书,愣愣的:“给我干什么?”
“没你写的那十七封情书,我考不上这么好的大学。”江屹辰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但苏晚总觉得他在逗她,“所以这个奖有一半是你的。”
苏晚把奖状抱在怀里,仰头看着他。
礼堂的灯光从他身后透出来,把他整个人映得像一副画。她忽然觉得,从高一那个推开教室门的下午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五年了。
五年前的苏晚绝对想不到,那个坐在靠窗位置的少年,有一天会站在台上说“感谢一直在我身后的人”,而她就是那个人。
“江屹辰。”
“嗯。”
“你记不记得你在我家门口说过一句话?”
江屹辰想了想:“我说过很多话。”
“你说,‘你写了三年,我等了三年。扯平了’。”
江屹辰点点头。
苏晚弯起眼睛笑了,笑得像十七岁那年偷偷写第一封情书时的模样。
“现在呢?”她问,“还扯得平吗?”
江屹辰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是能把人溺进去。
“扯不平了。”他说,声音很轻很轻,“你写三年,我等三年,加起来六年。六年不够,还有六十年。”
苏晚把奖状举高,挡住了两个人的脸。
奖状的背面,她踮起脚尖,轻轻地、轻轻地吻了他。
礼堂门口人来人往,有人看到了,有人吹了口哨,有人笑着走过。
没有人知道,那个用奖状挡住脸的女生,口袋里还藏着一个小小的银镯子和一条月亮手链;也没有人知道,那个穿着西装的男生,校服时代就画了一整本她的画像,每一页右下角都画着一个小小的月牙。
后来苏晚在一本书上看到一句话,她觉得写得真好。
那句话是:“你是我贫瘠青春里,唯一的、盛大的花朵。”
她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而现在,青春过去了,你是我漫长余生里,每一天都想见到的人。”
她把那本书放在江屹辰的书桌上,没有告诉他。
但几天后,她发现书又在自己的书桌上出现了。
翻开那一页,那行小字的下面,多了一行劲瘦的字迹:
“我也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