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平静地过了一段时间。
我以为,养母再也不会来找我了。
但我错了。
那天下午,我刚走出教学楼。
就看到养母,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有穿旗袍。
也没有戴珍珠项链。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头发也有些凌乱。
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小丞。”

她看到我,快步走了过来。
她的眼眶,红红的。
“你爸……你养父,他病了。”

我愣住了。

“……什么病?”
“肝癌。”

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晚期。”

“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养父。
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那个在我小时候,会偷偷给我塞零花钱的男人。
那个在养母要把我送回钢厂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的男人。
我对他的感情,很复杂。
说恨,谈不上。
说爱,也没有。

“……我知道了。”
我说。
“小丞,他想见你。”

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哀求。
“他一直在念叨你。”

“他说,他想在走之前,再见你一面。”

我沉默了。
很久。

“……好。”
我说。

“我去。”
养母带我去了省城第一人民医院。
病房在十二楼。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养父躺在病床上。
他瘦了很多。
脸上的颧骨,高高地凸起。
皮肤,蜡黄。
跟记忆中那个高大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
“小丞……”

他的声音,很虚弱。

“……爸。”
我叫了一声。
声音,有点哑。
养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诶。”

他应了一声。
“好孩子。”

“你来了。”

我走到病床边,坐下。
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瘦了。”

他说。

“没有。”
我说。

“我挺好的。”
“那就好。”

他点了点头。
“听说你考上了平川联合大学。”

“好学校。”

“你从小,就聪明。”


“……嗯。”
我低着头。
“小丞。”

他叫我。

“嗯?”
“我对不起你。”

他说。
“当年,你妈要把你送走。”

“我……我没拦住。”

“我不是个称职的爹。”

他说着,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我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都过去了。”
我说。

“你好好养病。”
养父摇了摇头。
“我的病,我知道。”

他说。
“没救了。”

“能在走之前,见你一面。”

“我就知足了。”

那天,我在病房里,待了一个下午。
养父跟我说了很多话。
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在钢厂工作的日子。
说我小时候,那些他记得的,我不记得的事。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傍晚的时候,我走出病房。
养母站在走廊里,看着我。
“小丞,谢谢你。”

她说。

“……不用。”
我说。

“我走了。”
我转过身,往电梯走去。
身后,传来养母的声音。
“小丞。”

我停住脚步。
“对不起。”

她说。
“以前的事,是妈不对。”

我没有回头。
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我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
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