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习班步入正轨后,我的生活被切割成了泾渭分明的几块。
白天,是钢厂附中那个沉默寡言、只顾埋头刷题的优等生。
放学后,是小店里那个不苟言笑、用粉笔和公式为孩子们打开新世界的“蒋老师”。
深夜,则是台灯下那个为自己、也为我们共同的未来,一笔一划计算着出路的规划者。
日子忙碌得像一个飞速旋转的陀螺。
疲惫是常态,但心里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填满。
我看着那些曾经顽劣的孩子,开始为了一个积分奖励而争得面红耳赤。
我看着他们从最初的“读书有什么用”,变成了下课后追着我问“老师,这道题为什么这么解”。
我看着顾飞坐在不远处,他不再需要用冰冷的眼神来镇场。
他只是安静地修理着一张吱呀作响的课桌,或者帮顾淼削着画笔。
小店里,知识和希望,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生根发芽。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天天,朝着我们规划好的方向,稳定地走下去。
直到那个下午,一封信的到来,彻底打乱了我们所有的节奏。
送信的邮递员,是厂区的老熟人。
他把一堆报纸信件递给顾飞,唯独抽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单独递给了我。
邮递员:“蒋丞是吧?你的信,省城寄来的。”
我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省城?
我接过信封,入手的感觉有些厚实。
信封的左上角,印着一行烫金的小字。
蒋丞“平川联合大学招生办公室”。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平川联合大学。
那是我们省最好的大学,是无数像我一样的高中生,梦寐以求的象牙塔。
他们为什么会给我写信?
一种荒谬的、不真实的感觉,将我笼罩。
我用微微颤抖的手,撕开了信封的封口。
里面是几张印刷精美的纸,带着一股高级铜版纸特有的油墨清香。
信的开头,是一个我有些模糊,却又无比熟悉的名字。
王建国。
是上次物理竞赛时,那个对我大加赞赏的招生办老师。
我的心跳,开始失控地加速。
我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蒋丞同学,你好。”
“冒昧来信,希望没有打扰到你的学习。”
“自上次物理竞赛一别,你清晰的解题思路和扎实的基础,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信的措辞很客气,也很官方。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火星,溅落在我的心上。
“我一直有关注附中的情况,得知你在回到钢厂后,非但没有松懈,反而取得了更为优异的成绩,并带动了身边同学的学习热情,我由衷地为你感到高兴和骄傲。”
他知道。
他竟然一直都在关注我。
我以为自己早已是被那个世界遗忘的尘埃,却没想到,还有一束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
我的眼睛,开始有些发热。
我继续往下看,然后,我看到了那段足以改变一切的话。
“……鉴于你的突出才能,我个人强烈建议你,报名参加即将于下半年举行的全国中学生物理奥林匹克竞赛。”
“这不仅是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更是一条通往顶尖学府的捷径。”
“随信附上本次竞赛的报名简章和相关信息。请注意,以你目前展现出的实力,若能在此次国赛中获得一等奖,将有极大概率,被我校物理系……破格录取。”
“破格录取”。
这四个字,像一道刺眼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我脑中的所有迷雾。
我眼前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这四个字,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地,轰鸣。
高考,分数线,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我一直以来为之焦虑,为之拼命计算的,那条拥挤而看不清前方的路。
在这一刻,被这封信,硬生生地,劈开了另一条康庄大道。
它不再是一个模糊的、需要用无数次考试来验证的愿望。
它变成了一张清晰的、可执行的路径图。
一个明确的目标,一个只要我能做到,就一定能抵达的终点。
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几张薄薄的,却承载着千钧之重的信纸。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像是要挣脱束缚,跳出来一样。
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冲得我四肢百骸都滚烫发热。
是激动,是狂喜,是难以置信。
是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所有不甘和渴望,在这一刻,找到了最猛烈的,喷发的出口。
我可以考出去。
我真的,可以考出去!
不是靠那虚无缥缈的运气,而是靠我的脑子,我的实力,用一种最无可辩驳的,最荣耀的方式!
蒋丞“顾飞!”
我猛地抬起头,冲着店里喊出了这个名字。
我的声音,因为过度的激动而完全变了调,沙哑,尖锐,还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知的颤音。
顾飞正在柜台后算账,被我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吓了一跳。
他抬起头,看到我通红的眼睛和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瞬间就拧了起来。
顾飞“怎么了?”
他放下手里的账本,快步向我走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顾飞“出什么事了?”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把手里的信,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塞进了他的手里。
蒋丞“看……你看这个!”
顾飞疑惑地接过信,目光落在信纸上。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慢慢变成了审视。
当他看到“全国物理竞赛”几个字时,他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最后那行字上。
“……将有极大概率,被我校物理系破格录取。”
我看到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和倦意的眼睛,在那一刻,骤然收缩。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行字,仿佛要把它看穿,看进骨头里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顾飞身上逐渐变得急促的心跳。
他读完了。
但他没有立刻把信还给我。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剧烈的情绪。
是震惊,是狂喜,是比我自己还要强烈的,巨大的激动。
我们那个小小的、只敢在深夜里描绘的,名为“未来”的蓝图。
第一次,被来自外部世界的光,彻底照亮。
它不再是空中楼阁。
它触手可及。
顾飞“……操。”
顾飞的喉结,用力地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一个字。
然后,他再也压抑不住。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我拽了过去,用他所有的力气,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紧紧地圈着我的肩膀,勒得我骨头生疼。
我能感觉到他整个身体,都在因为过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顾飞“牛逼!”
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和兴奋,而显得沉闷又沙哑。
顾飞“蒋丞,你-他-妈真是牛逼!”
他翻来覆去,只会说这两个字。
但我知道,这已经是他所能表达的,最高级别的赞美和喜悦。
我的鼻腔一酸,眼眶里那股一直强忍着的热意,再也控制不住了。
我抬起手,同样用力地,回抱住他。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机会。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
它证明了我所有的坚持和努力,都没有白费。
也证明了顾飞所有的信任和支持,都得到了最值得的回报。
它让我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摆脱钢厂这个宿命的可能性。
那一晚,我们两个都失眠了。
小店早早地关了门。
我们坐在后厨那张小小的方桌前,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
每一个字,都像是会发光。
蒋丞“报名截止日期是下个月底,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蒋丞“比赛在省城,要考三天。”
顾飞“钱够不够?不够我明天就去把那几个镜头出了。”
蒋丞“够!之前竞赛的奖金还有剩,加上补习班的收入,足够了。”
我们你一言我一语,兴奋地讨论着。
那些曾经看起来遥远又模糊的问题,现在都变成了具体的、需要立刻着手准备的议程。
空气里,漂浮着一种滚烫的、名为“希望”的味道。
它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迷茫。
我们的心里,只剩下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一股恨不得立刻就投身其中的,熊熊燃烧的奋斗激情。
顾飞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郑重地,将它折好,放回信封。
顾飞“蒋丞。”
他看着我,眼神是在前所未有的明亮,亮得像两颗燃烧的星星。
顾飞“你只管去考。”
顾飞“剩下的所有事,都交给我。”
我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条通往未来的路,已经铺开。
我们,要并肩,全力冲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