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习班开张的日子,选在了一个周末的下午。
地点,就在顾飞的小卖部里。
我们把堆在墙角的杂物清理干净,又从废品站淘来了几张勉强还能用的旧课桌和高矮不一的凳子。
顾飞还找了块三合板,用黑油漆刷了一遍,钉在墙上,就算是块黑板了。
整个“教室”简陋得像个笑话。
但当李叔他们领着第一批十来个孩子,像赶鸭子一样把他们推进来的时候,这个笑话就变得有点现实了。
现实就是,一群年龄从小学到初中不等的半大孩子,叽叽喳喳,吵得人头疼。
他们对这个新“课堂”充满了好奇,但没有半分敬畏。
有的在桌子上用小刀刻字,有的在互相追逐打闹,还有一个胆子大的,甚至想爬上柜台去拿零食。
小店里像闯进了一群猴子,乱成了一锅粥。
我拿着一沓连夜准备的讲义,站在“讲台”前,手心里全是汗。
我见过各种大场面,竞赛,演讲,但我从没面对过这种阵仗。
这些孩子,看我的眼神里没有崇拜,只有审视和挑衅。
蒋丞“都安静一下!”
我清了清嗓子,试图提高音量。
没人理我。
那吵闹声反而更大了,像是在故意跟我作对。
我感觉自己的血压在一点点升高,额角的青筋开始跳动。
就在我快要忍不住,想像对付李保国那样吼出来的时候。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门口。
是顾飞。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走进来的意思。
他只是倚在门框上,双臂环抱在胸前,目光冷冷地,从每一个孩子的脸上,缓缓扫过。
那眼神,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
就像在看一堆不会动的铁块。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刚才还在上蹿下跳,试图爬柜台的半大小子,第一个僵住了。
他看清门口的人是顾飞后,脸上的嚣张瞬间褪去,手脚并用地从柜台上滑了下来,乖乖地溜回了座位。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原本沸反盈天的吵闹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了。
不到十秒钟。
整个小店里,落针可闻。
所有的孩子,都端端正正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双手放在桌子上,背挺得笔直,活像一群等待检阅的士兵。
我看着门口那个“门神”,又看了看眼前这群瞬间变乖的“猴子”,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一个“文治”,一个“武功”。
我们这配合,简直天衣无缝。
顾飞“开始吧,蒋老师。”
顾飞的声音很轻,带着他惯有的懒洋洋的调子,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讲义放在桌子上。
蒋丞“今天,我们讲第一课,数学。”
我拿起一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题目。
一道初中水平的,关于函数图像的应用题。
有点难,但很典型。
我刚写完,下面就传来一阵压抑着的骚动。
一个坐在前排,头发染得有点黄的刺头少年,嗤笑了一声。
“切,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学会了能当饭吃?”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带着看好戏的期待。
我没有生气,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转过身,看着那个少年。
蒋丞“你叫什么名字?”
#刺头少年“赵三炮。”
他梗着脖子回答,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蒋丞“好,赵三炮。”
我点了点头。
蒋丞“你说得对,这道题本身,不能当饭吃。”
孩子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蒋丞“但是,学会解这道题的脑子,可以。”
我的声音很平静,哄笑声停了。
我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坐标轴。
蒋丞“我问你,你去游戏厅打游戏,一个币能玩十分钟。你手里有五块钱,能买十个币。你想玩一下午,从两点到五点,总共三个小时。请问,你手里的钱,够不够?”
这个问题,简单得像个白痴问题。
赵三炮愣了一下,随即不屑地回答:“当然不够!三个小时一百八十分钟,要十八个币呢!”
蒋丞“很好。”
我看向他,眼神锐利了起来。
蒋丞“那如果,老板搞活动,第一个小时,一个币十分钟。第二个小时,一个币八分钟。第三个小时,一个币五分钟。你手里的十个币,要怎么分配,才能玩得最久?”
赵三炮的嘴巴张了张,卡住了。
他脑子里那点简单的算术,显然处理不了这个问题。
他的脸开始涨红。
蒋丞“你看。”
我用粉笔在坐标轴上,画出了三条斜率不同的线段。
蒋丞“这就是函数。它告诉你,在不同的条件下,你的投入和产出,关系是怎么变化的。而学会解这道题的脑子,就能让你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那个最优解。”
我指着黑板上那道复杂的应用题。
蒋丞“打游戏是这样,你爸在车间里修机器是这样,李叔去讨薪也是这样。”
蒋丞“这个世界,就是由无数个这样的函数组成的。你想活得比别人好一点,不被人坑,你就得学会怎么去解它。”
蒋丞“现在,你还觉得它没用吗?”
我说完了。
教室里,一片寂静。
赵三炮低着头,脸红得像个番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其他的孩子,看着我的眼神,也变了。
那种看好戏的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奇的、若有所思的、被点燃了兴趣的光。
我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镇住场子了。
不是靠顾飞的拳头,而是靠我自己的,我的知识,我的脑子。
我转过身,开始正式讲题。
我没有照本宣科。
我把那些枯燥的公式和定理,都拆解成了一个个跟他们生活息息相关的小例子。
讲抛物线,我就说那是朝天上扔石头的轨迹。
讲几何,我就用小卖部里的货架和箱子来举例。
我讲得不快,条理清晰,偶尔还会穿插一两个冷笑话。
我发现,我天生就适合干这个。
我的大脑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能自动把最复杂的知识,编译成最简单的语言,再输出出去。
渐渐地,我完全沉浸了进去。
我忘了自己是在一个破败的小卖部里,忘了台下是一群顽劣的钢厂子弟。
我只看到一双双眼睛。
一双双从最初的茫然、不屑,到慢慢变得专注、明亮,再到最后,迸发出求知渴望的眼睛。
当一个平时看起来最调皮的小女孩,在我讲完一个知识点后,第一个举起手,用清脆的声音问“老师,那如果这样呢?”的时候。
当赵三炮拿着笔,紧锁眉头,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最终解出我留的练习题,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那种混杂着惊喜和不可思议的表情时。
我的心脏,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猛地击中了。
那是一种,比我自己考了第一名,比我拿到任何竞赛奖项,都更深刻,更强烈的满足感。
那不是一种证明“我能行”的骄傲。
那是一种“我被需要”的,沉甸甸的价值感。
我不再只是为了自己而学。
我的知识,我引以为傲的头脑,第一次,有了回响。
它正在点亮这些孩子们的眼睛,正在为他们推开一扇,他们从未想过要去看的,新的窗户。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站在讲台上,浑身都在发光。
不是因为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
而是因为台下那些,汇聚在我身上的,充满了希望和信赖的目光。
我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一眼。
顾飞还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臂,只是那么安静地,靠着门框。
他没有看那些学生,也没有看别处。
他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那双总是带着倦意和散漫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平时的冰冷和疏离。
里面盛着我熟悉的,欣赏和支持。
还有一些我从未见过的,更加复杂的东西。
那是一种近乎于自豪的,温柔的注视。
他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件,他亲手打磨出来的,最珍贵的艺术品。
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
我看到他,缓缓地,勾起了嘴角。
那是一个很轻,却很清晰的笑容。
我心跳漏了一拍,有些不自然地,迅速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黑板。
但我的嘴角,却在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情况下,微微上扬了起来。
第一堂课,比我预想中结束得要快。
下课铃声(其实是顾飞拍了拍手)响起时,孩子们还有些意犹未尽。
他们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一哄而散。
好几个孩子围了上来,拿着本子问我问题。
赵三炮走在最后。
他磨蹭到我身边,把一个皱巴巴的本子递给我,声音小得像蚊子。
“蒋丞哥……这个……这个地方,我还是不太懂。”
我看着他指的那个地方,正是他之前出言不逊的那道函数题。
我心里一动。
蒋丞“坐下,我再给你讲一遍。”
等最后一个孩子也心满意足地离开,小店里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讲两个小时的课,比我刷一整套竞赛题还累。
但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滚烫。
一瓶冰凉的水,递到了我面前。
是顾飞。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猛灌了一大口。
顾飞“‘蒋老师’,辛苦了。”
他看着我,眼里的笑意,比平时要真实得多。
我看着他,也笑了。
蒋丞“彼此彼此,顾‘保安’。”
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两个长长的,并肩站立的影子。
空气里,还残留着粉笔灰和孩子们身上那种活力的味道。
一切,都充满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