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我把一沓写满了字的草稿纸,塞进了书包。
那是我熬了一整夜的成果。
图书馆里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劳动法》、《治安管理处罚法》甚至****的书,都被我翻了个遍。
我把所有相关的条款,都抄了下来。
非法用工,工资拖欠,非法拘禁,敲诈勒索。
每一条,都像一颗准备上膛的子弹。
顾飞在小店门口等我。
他没问我准备得怎么样,只是递给我一个还热着的包子。
顾飞“吃。去了那边,就没时间吃了。”
我接过来,三两口咽了下去。
我们坐上了去邻市的,第一班长途汽车。
车上,顾飞一直在闭目养神,像一头蛰伏的豹子。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象,心里却在反复推演着等会儿的每一个步骤。
这是我和顾飞,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联手。
为了一个与我们自己无关的人,去对抗这个世界的恶意。
我们,不能输。
工地的位置很偏,在一片待开发的荒地中央。
几栋盖了一半的楼房,孤零零地立着,像城市的骨架。
那个所谓的包工头办公室,就是一间用铁皮搭起来的临时板房。
门口,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正蹲在地上抽烟打牌,看到我们走近,眼神立刻变得不善。
黄毛混混:“干嘛的?”
我正要开口。
顾飞却先我一步,径直朝前走去。
他甚至没有看那几个人一眼。
一个黄毛混混站起来,伸手想拦住他。
黄毛混混:“哎,跟你说话呢!”
顾飞的脚步,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就在黄毛的手即将碰到他肩膀的瞬间。
顾飞动了。
他的手快得像一道残影,精准地抓住了黄毛的手腕,顺势一拧。
“啊!”
黄毛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不受控制地转了半圈。
顾飞松开手,像扔一件垃圾一样,把他推到了一边。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到我几乎没看清。
没有多余的威胁,没有一句废话。
但那股利落的、带着绝对压制性的力量感,让剩下的几个混混,瞬间就僵在了原地。
他们脸上的嚣张,变成了惊疑不定。
顾飞一脚踹开了那扇薄薄的铁皮门。
“砰”的一声,在空旷的工地上,显得格外刺耳。
#蒋丞
我跟着他走了进去。
屋里,烟雾缭绕。
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大金链子的胖子,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后。
他就是那个包工头,王老板。
墙角,李刚和另外两个小伙子被关在一个用钢筋焊起来的简易笼子里,个个鼻青脸肿,神情萎靡。
看到我们,李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
王老板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激怒了。
王老板:“他妈的谁啊?找死是不是!”
他猛地站了起来,把手里的烟头狠狠地砸在地上。
顾飞没说话。
他只是拉过一张椅子,反着坐下,两只手搭在椅背上。
然后,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王老板,眼神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
王老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那股嚣张的气焰,不由自主地就弱了下去。
王老板:“……你们,想干什么?”
他把目光转向我,看到我一身的学生打扮,眼神里又透出几分轻蔑。
王老板:“怎么,找个学生娃来讲道理?”
我走上前,站到了顾飞身边。
我把书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了那沓草稿纸。
蒋丞“王老板是吧?”
我的声音很平静。
蒋丞“我们今天来,不讲道理,我们谈法律。”
王老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王老板:“法律?小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在这里,我就是法!”
蒋丞“是吗?”
我翻开了第一页纸。
蒋丞“那我们先谈谈第一条,拖欠工资。”
蒋丞“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五条规定,用人单位未按照劳动合同的约定或者国家规定,及时足额支付劳动者劳动报酬的,由劳动行政部门责令限期支付。”
我顿了顿,看着他。
蒋丞“逾期不支付的,责令用人单位按应付金额百分之五十以上、百分之一百以下的标准向劳动者加付赔偿金。”
我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
王老板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跟他来这么一套。
王老板:“什么他妈的劳动合同?我们有合同吗?啊?”
蒋丞“没有书面合同,但存在事实劳动关系。”
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蒋丞“李刚他们在这里干了三个月,每天都有工友可以作证,工地也有他们的出入记录。这在法律上,证据确凿。”
蒋丞“你们口头约定一个月三千,三个月就是九千。三个人,两万七千块。这是你必须支付的。”
王老板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难看。
他没想到,我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学生,居然把条条框框摸得这么清楚。
王老板:“少他妈跟我扯这些!他们砸了我的办公室,打坏了我的电脑!还想拿钱?门儿都没有!不赔我五万块,谁也别想走!”
他开始耍横,拍着桌子吼了起来。
门口那几个混混,也跟着围了上来,手里抄起了地上的钢管和木棍,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李刚他们在笼子里,紧张地抓住了钢筋。
我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因为我知道,该轮到顾飞了。
顾飞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上前一步,挡在了我的身前。
他拿起桌上那个沉甸甸的玻璃烟灰缸,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目光扫过那几个跃跃欲试的混混。
他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杀气。
只有一种纯粹的、漠视生命的冰冷。
像在看几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虫子。
那几个混混的动作,僵住了。
他们从顾飞身上,嗅到了一股和他们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的,真正的危险气息。
那是动辄见血、手上有人命的狠角色,才会有的气场。
顾飞“让他说完。”
顾飞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顾飞“不然,这事儿就没法谈了。”
王老板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人退后。
他怂了。
我心里很清楚。
顾飞用最简单的方式,为我创造了一个可以继续“讲道理”的环境。
我翻开了第二页纸。
蒋丞“好,那我们就来谈谈第二条,敲诈勒索。”
“敲诈勒索”四个字一出口,王老板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蒋丞“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对被害人使用威胁或要挟的方法,强行索要公私财物,这就是敲诈勒索。”
我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蒋丞“你以‘损坏财物’为由,强行索要五万块钱赔偿,并且威胁不给钱就把他们送进派出所。王老板,你的行为,完美符合敲诈勒索罪的构成要件。”
蒋丞“根据****第二百七十四条,敲诈勒索公私财物,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蒋丞“五万块,正好属于‘数额巨大’的范畴。”
王老板的额头上,开始冒出冷汗。
王老板:“你……你他妈吓唬谁!是他们先动手的!”
蒋丞“他们动手,最多算个治安纠纷。赔偿,也得按实际损失来。你这台电脑,二手的,顶天一千块。你张口要五万,不是敲诈是什么?”
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蒋丞“哦,对了,还有第三条。”
我慢悠悠地翻到最后一页。
蒋丞“非法拘禁。”
蒋丞“以拘押、禁闭或者其他强制方法,非法剥夺他人人身自由的,构成非法拘禁罪。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
我抬起眼,看向墙角的那个铁笼子。
蒋丞“王老板,他们被你关在这个笼子里,超过二十四小时了吧?还对他们进行殴打……这属于‘具有殴打、侮辱情节’,要从重处罚。”
王老板的腿,开始发软。
他“扑通”一下,坐回了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混了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这种阵仗。
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学生,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让他把牢底坐穿。
旁边还有一个煞神一样的青年,眼神随时都能把他活剐了。
这种“知识”和“拳头”组合起来的双重压力,让他彻底崩溃了。
我合上了我的“武器”。
蒋丞“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蒋丞“第一,立刻支付他们三个人的工资,两万七千块,一分不能少。然后打开笼子,让他们走。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看着他,声音冷了下来。
蒋丞“第二,我们现在就报警。让警察同志过来,跟你好好聊聊,关于拖欠工资、敲诈勒索和非法拘禁这三宗罪,你准备怎么判。”
蒋丞“我……我给!”
王老板几乎是嘶吼着喊出了这三个字。
他连滚带爬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把里面一沓沓的现金全都倒在了桌子上,哆哆嗦嗦地开始数钱。
顾飞走过去,一脚踹开了那个铁笼子的门。
李刚他们几个,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互相搀扶着走了出来。
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感激。
王老板很快数出了两万七,千块钱,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李刚接过钱,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冲我们鞠躬。
蒋丞“走吧。”
我对他们说。
我们转身,准备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
走到门口,我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蒋丞“对了,王老板。”
蒋丞“钢厂的人,你以后,最好别碰。”
说完,我不再看他那张死人一样的脸,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前所未有的刺眼。
空气,也前所未有的清新。
李刚他们对着我和顾飞,千恩万谢。
顾飞只是摆了摆手,让他们赶紧回家,去医院看看伤。
送走他们,只剩下我和顾飞,并肩走在回车站的路上。
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我发现,我的手心,全是汗。
虽然表面上镇定自若,但我的心里,其实也紧张得要命。
突然,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很用力地拍了拍。
是顾飞。
顾飞“行啊,蒋‘律师’。”
他看着我,嘴角勾着一抹懒洋洋的、却又带着真心实意佩服的笑。
顾飞“那几下,说得我都有点想给你鼓掌了。”
我看着他,也忍不住笑了。
蒋丞“彼此彼此,顾‘保镖’。”
蒋丞“你往那一站,比我说十条法律都管用。”
我们相视一笑。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我的知识,不再是象牙塔里空洞的理论。
顾飞的拳头,也不再是单纯宣泄暴力的工具。
当我们的力量结合在一起。
它就变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剑,一把最坚固的盾。
可以为我们,为我们想要守护的人,在这操蛋的世界里,劈开一条路,撑起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