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烟火,像是点燃了一根长长的、名为“希望”的引线。
那之后的日子,平静得像钢厂门前那条常年不起波澜的河。
顾飞的小店,成了我们这个拼凑起来的家的核心。
我的生活被切割成规律的几块:上课,刷题,和顾飞一起规划未来,看顾淼的画一天比一天色彩明亮。
我甚至觉得,我那个写满了收支和计划的账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精准的地图。
只要我们按着上面的路线走,一步一个脚印,就一定能走到那个写着“未来”的目的地。
这种笃定,让我浑身充满了力量。
直到那个傍晚,一声迟疑的、带着怯懦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笃,笃笃。”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店里的什么。
顾飞正靠在柜台后,拿着一块软布,心不在焉地擦拭着他的宝贝相机。
他抬了下眼皮,示意我去开门。
我拉开卷帘门的一角,门外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是李叔。
那个在钢厂干了一辈子,手上脸上都刻满了岁月和煤灰痕迹的老工人。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时更白了,身上那件洗得发旧的蓝色工装,也像是被什么重物压过,满是褶皱。
蒋丞“李叔?”
我有些意外。
他很少会到这边来。
李叔局促地搓着手,那双长满了老茧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他抬头看着我,张了张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绝望。
李叔“小……小蒋……”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李叔“小顾……在吗?”
蒋丞“在,李叔,您先进来。”
我把他让了进来。
顾飞也站直了身体,看着门口的李叔,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顾飞“李叔,出什么事了?”
李叔一进门,看到顾飞,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但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的一个布包,放在了柜台上。
那布包被打开,里面是一叠叠用绳子捆得整整齐齐的钱。
有十块的,二十的,五十的,最大面额不过是一百。
新旧不一,皱皱巴巴。
但摞在一起,也有着不小的厚度。
我认得出来,那是一个老工人一辈子省吃俭用,才能攒下的血汗钱。
然后,没等我们开口。
这个在钢厂硬朗了一辈子的男人,“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我和顾飞都惊呆了。
蒋丞“李叔!您这是干什么!”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想把他扶起来。
顾飞也绕出柜台,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但李叔的膝盖像是钉在了地上,怎么也拉不起来。
他的头深深地埋着,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像是被堵住喉咙的呜咽声,从他嘴里传了出来。
李叔“小顾……小蒋……叔求求你们了……”
李叔“求求你们……救救我家乐乐吧……”
“乐乐”是李叔儿子的乳名,大名叫李刚,比我们大几岁,早早就不读书,出去打工了。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我知道,出大事了。
顾飞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
顾飞“李叔,你先起来,有话慢慢说。”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和我们一起,把李叔从地上架了起来,按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李叔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那里,眼泪顺着他脸上的褶子,一道道地往下淌。
他用一种近乎崩溃的、断断续续的语调,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他的儿子李刚,跟着一个老乡,去了邻市的一个建筑工地打短工。
说好了干三个月,一个月给三千。
可活干完了,包工头却翻了脸,说工程亏了本,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李刚年轻气盛,带着几个工友去理论,和对方的人起了冲突。
混乱中,包工头的办公室被砸了,一台电脑也摔坏了。
现在,对方不仅不给工钱,还反过来把李刚他们几个人扣下了。
说他们故意伤人,损坏财物,要他们赔五万块钱。
不给钱,就把他们送去派出所,让他们坐牢。
李叔断断续续地说着,每说一句,都像是被刀子割一下。
李叔“……那个天杀的包工头,就是个地头蛇!”
李叔“他们找了人,把乐乐他们关在一个小黑屋里,不给吃不给喝,还打人……”
李叔“我昨天接到电话,是乐乐一个工友偷偷打出来的……他说乐乐的腿……可能被打断了……”
说到这里,李叔再也说不下去,捂着脸,发出了痛苦的、像老牛一样的哀鸣。
我站在那里,听着这一切,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点点变冷。
贫穷,欺骗,暴力,威胁……
这些词,像一把把尖刀,精准地刺向那些最没有反抗能力的人。
我看着李叔那张苍老而绝望的脸。
有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我自己。
看到了那个被养父母冷漠推开,只能无助地站在街头的自己。
看到了那个面对李保国的无赖,除了争吵和愤怒,什么也做不了的自己。
那种无力感,那种被不公和恶意包围,却找不到任何出口的窒息感,是如此的熟悉。
一股冰冷的、坚硬的愤怒,从我的心底,猛地窜了上来。
李叔哭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他颤抖着抬起头,看向顾飞,又看向我。
他的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希望。
李叔“小顾,我知道你有本事,在外面有路子……”
李叔“小蒋,你是个大学生,有文化,懂道理……”
他把柜台上那包钱,用力地往前推了推。
李叔“这是叔这辈子所有的积蓄了,一共一万三千二百块……你们都拿去……只要能把我家乐乐换回来……”
李叔“叔这辈子没求过人……求求你们,帮帮我这个老头子……”
说完,他又想从椅子上滑下去,给我们磕头。
顾飞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
顾飞“李叔!”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我没有动。
我只是走上前,把那包钱,重新推回到了李叔面前。
我的声音,冷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蒋丞“钱,您收好。”
李叔愣住了,绝望地看着我。
李叔“小蒋……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蒋丞“这事,我们管了。”
短短六个字。
我说得没有一丝犹豫。
这不是同情,也不是可怜。
这是宣战。
是对这个操蛋的、不讲道理的世界的,一次正式的宣战。
顾飞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深。
他什么也没说,但他站在我身边的姿态,已经表明了一切。
我们是一伙的。
李叔不敢相信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的大脑,已经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开始处理这件事。
蒋丞“李叔,您别急。您先告诉我,他们签合同了吗?”
李叔茫然地摇了摇头。
李叔“没……就是口头说的……”
果然。
蒋丞“那个包工头叫什么名字?工地的具体位置在哪?您有他电话吗?”
我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冷静而又清晰。
李叔被我的气势镇住了,努力地回忆着,把所有他知道的信息,都告诉了我。
我拿出纸笔,把每一个关键信息都记了下来。
蒋丞“行,我知道了。”
我合上本子,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
蒋丞“这是典型的劳务纠纷,附带了非法拘禁和敲诈勒索。对方没有合同,本身就理亏。我们首先应该……”
我正准备说出“报警”或者“去劳动局”这些词。
顾飞却突然打断了我。
顾飞“这些没用。”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愣了一下,看向他。
顾飞“对付这种地头蛇,讲道理是最后一步,甚至……根本用不上。”
顾飞“你跟他们讲法律,他们跟你讲拳头。等你把所有程序走完,李刚的另一条腿,可能也没了。”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把我心里那套“按规矩办事”的计划,浇了个透心凉。
我皱起了眉。
蒋丞“那你说怎么办?也找人去打一架?”
顾飞“打架,是最低级的手段。”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深沉。
顾飞“要让蛇缩回去,你得捏住它的七寸。”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处理一件事情的方式上,产生了明确的分歧。
我习惯用逻辑和规则去构建解决方案。
而他,则更懂这个世界规则之下的,另一套生存法则。
李叔看看我,又看看顾飞,脸上的表情更加无措。
他不知道我们俩谁说的对,他只知道,他的儿子还在别人手里。
我沉默了几秒。
我看着本子上记下的那些信息,又看了看顾飞那张冷静的脸。
我忽然意识到,他说的对。
我的那些“道理”,需要一个能让对方坐下来听的环境。
而创造这个环境,恰恰是我最不擅长的。
蒋丞“行。”
我抬起头,看着他。
蒋丞“你负责让他坐下。”
蒋丞“我负责让他听懂。”
顾飞听到我这句话,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默契,还有一种“终于等到你开窍了”的欣慰。
顾飞“好。”
一个字,简洁有力。
我们的第一次正式“组队”,就在这个瞬间,达成了共识。
一个负责仰望星空画蓝图,一个负责脚踏实地清障碍。
丞飞组合,正式成立。
顾飞“李叔,您先回家等消息。”
顾飞对李叔说,声音里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顾飞“这事儿,交给我们。最晚明天,我们给你一个交代。”
李叔看着我们两个,看着我眼里的坚定,和顾飞眼里的沉稳。
他那颗悬在半空的心,似乎终于落回了一点。
他颤抖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我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我和顾飞都没有躲。
我们受了这一躬。
因为我们知道,我们接下的,不只是一个委托。
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属于一个父亲的,全部的希望。
送走李叔,店里又恢复了安静。
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顾飞拿出手机,拨了几个号码。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只是简单地询问着邻市的一些人和事。
我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关系网,正在他手中,迅速地铺开。
而我,则重新摊开了那个笔记本。
我开始在上面,推演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以及每一种情况下的最优谈判策略。
这是我们的第一场仗。
一场为了守护我们身边的人,而并肩作战的仗。
我们不能输。
也输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