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丞
我他妈要冻死了。
雪片子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砸在我脸上,冰凉。
这破地方,连风都带着一股铁锈味儿。
我缩在破旧的筒子楼楼道里,手里攥着一个刚花五十块钱买的二手破手机。
等一个电话。
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电话,也可能随时会宣判我死刑的电话。
手机屏幕亮了。
那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眼睛疼。
我深吸一口气,满嘴都是冰碴子和铁锈混合的怪味。
划开接听键。
##养母
“喂?是蒋丞吗?”
#蒋丞
是我。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得像砂纸。
##养母
“你最近……还好吗?”
#蒋丞
我心里冷笑。
好?
我他妈好得很。
从天堂一脚被踹回这个地狱,能不好吗?
#蒋丞
还行。
##养母
“那就好。”
电话那头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我能听到她那边有电视的声音,还有隐约的笑声。
是我那个“弟弟”的。
##养母
“你爸……你李叔,对你好吗?”
#蒋丞
我差点笑出声。
李保国?那个除了赌钱和喝酒什么都不会的男人?
他只要别把我卖了换酒钱,就算对我好了。
#蒋丞
挺好的。
我学会了说谎,在这个操蛋的地方。
##养母
“那就好,那就好……”
她又开始重复。
我知道,正题要来了。
那把悬在我头顶一个多月的刀,终于要落下来了。
##养母
“蒋丞,你也是大孩子了,有些事,你应该能想明白。”
#蒋丞
我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养母
“我们这边……情况有点复杂。你弟弟要上一个很贵的国际学校,家里的开销……”
#蒋丞
我懂了。
所以,我就成了那个可以被舍弃的“开销”。
原来我十几年的陪伴,就是一笔可以随时被划掉的账。
我的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可我偏偏不想让他们听到我的狼狈。
#蒋丞
嗯。
我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音节。
##养母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们一直都知道。”
##养母
“回到你亲生父亲那边,也许……对你更好。毕竟血浓于水。”
#蒋丞
血浓于水?
我他妈快笑死了。
当初把我从这个“血浓于水”的家里抱走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
现在嫌我碍事了,又想起来血浓于水了?
我靠在冰冷的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蒋丞
所以呢?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养母
“所以……以后,我们就不要再联系了。”
这句话,她说的很轻,很慢。
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一寸一寸割开我的胸膛。
##养母
“你的户口,我们会想办法迁回去。以后……你好自为之吧。”
#蒋丞
好自为之。
多好的一个词。
我像个傻逼一样站着,听着电话那头的沉默。
她在等我哭吗?等我求她吗?
等我摇着尾巴,求他们别扔掉我这条养了十几年的狗?
我偏不。
我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在这一刻冻住了,然后又在下一秒,猛地沸腾起来。
一股说不出的狠劲从心底里冒出来。
去你妈的。
去你妈的温情。
去你妈的十几年。
都是假的。
我猛地站直了身体,离开了那面冰冷的墙。
雪花落在我滚烫的脸上,瞬间融化。
#蒋丞
好。
我说。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养母
“……那就这样吧。”
#蒋丞
我没等她挂电话,直接按掉了。
世界瞬间清净了。
只剩下风声,还有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
我站在筒子楼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雪更大了。
整个世界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破败的钢厂,生锈的管道,都被这层虚假的白色覆盖了。
就像我过去那十几年的人生。
看上去光鲜亮丽,内里早就烂透了。
我被抛弃了。
彻彻底底地,被扔回了这个我曾经逃离的地方。
他们说,滚回你的穷窝去吧。
我的眼眶很热,很酸,但我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我只是觉得冷。
冷得刺骨。
我一步一步,走出楼道,走进那片漫天的大雪里。
雪花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
我就像一个雪人,孤零零地杵在这片荒芜的天地间。
麻木。
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心口那个窟,呼呼地往里灌着风。
我以为我会崩溃,会大哭,会像个疯子一样嘶吼。
但是我没有。
我只是站着,任由自己被这冰雪吞噬。
不知道站了多久,我的手脚都冻得失去了知觉。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你好自为之吧”。
我突然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啊。
真的好啊。
你们都不要我了。
你们都把我当成垃圾一样扔掉了。
那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那个城市,那个家,从这一刻起,跟我再也没有半点关系。
我抬起头,看着阴沉的天空。
一口浊气从胸口吐出,在冰冷的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
退路?
我他妈的,不需要退路了。
这条路,是你们给我选的。
但是从现在开始,怎么走,我自己说了算。
我低下头,看着脚下被踩得泥泞的雪地。
破败,肮脏,绝望。
这就是我的新世界。
那就这样吧。
我对着空无一人的雪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蒋丞
我不走了。
就在不远处的巷子口,顾飞叼着烟,靠在墙上。
他看着那个在雪里站了很久的单薄身影。
看着他接电话,看着他挂断,看着他像个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最后,他看到那个身影动了。
他好像说了句什么,隔着风雪,听不真切。
但顾飞却莫名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瞬间,彻底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