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尧策马狂奔了七天七夜。
他和影带着数十名暗卫,换马不换人,一路向北。沿途经过的城镇村庄,都在流传同一个消息——镇北王被北狄围困在雁门关外,已经断了三天粮草。
“公子,前面就是雁门关了。”影指着远处灰蒙蒙的山脉,声音沙哑。他的手臂烧伤还没好,又在马背上颠簸了七天,伤口已经化脓,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许明尧勒住缰绳,望着前方。
雁门关的城楼在暮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城墙上插满了箭矢,有几处已经被烧得焦黑。关外,隐隐约约能看见连营的篝火,像一片燃烧的星海——那是北狄的铁骑,三十万。
而关内,只有陆昭野的十五万边军。围城七日,粮草已断,生死未卜。
“公子,”影低声说,“北狄有三十万,我们只有几十个人,冲不进去的。”
许明尧没有回答。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并蒂莲玉佩,在月光下端详了片刻,然后重新收入怀中,贴着心口。
“影,”他说,“你跟了我多少年?”
“十二年,公子。”
“十二年,”许明尧笑了一下,“你知道我这十二年,最怕什么吗?”
影摇头。
“我最怕的,不是复国失败,不是被人发现身份,不是死在刑场上。”许明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最怕的,是他出事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
他猛地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朝着雁门关狂奔而去。
“公子!”影大惊,带着暗卫们追了上去。
——
雁门关内,惨烈得像一座炼狱。
城墙下堆满了尸体,有北狄的,也有边军的。鲜血浸透了黄土,踩上去像踩在沼泽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让人作呕。
陆昭野站在城楼上,一身战甲已经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手臂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染红,但他握着长剑的手依然稳得像磐石。
“王爷,”副帅韩将军踉跄着跑上来,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北狄又在集结了,看样子是要夜袭。”
“还有多少箭矢?”
“不到三千。”
“粮草呢?”
“只够明天一天。”
陆昭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悲壮:“韩将军,你说本王是不是不该来?”
韩将军一愣:“王爷何出此言?”
“本王若不来,就不会被困在这里。不困在这里,就不会连累这十五万弟兄。”陆昭野望着关外密密麻麻的北狄营帐,“有人早就布好了这个局,就等着本王往里跳。”
“王爷是说……”
“太后。”陆昭野的声音冷得像冰,“她借北狄的手,要本王的命。”
他转过身,面对着城墙上疲惫不堪的将士们,声音忽然拔高:“弟兄们,本王知道你们已经三天没吃一顿饱饭,七天没睡一个整觉。本王也知道,外面有三十万北狄铁骑,而我们只有十五万人,粮草断绝,援军无望。”
将士们沉默地看着他,目光里有绝望,也有不甘。
“但本王要告诉你们一件事。”陆昭野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声音沉稳如磐石,“本王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
“援军?”韩将军惊讶地看着他,“王爷,朝廷那边……”
“不是朝廷的援军。”陆昭野的嘴角勾起一个笑,“是本王的……故人。”
他望向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暮色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路上。
“等天亮,”他说,“我们的援军就到了。”
他不知道许明尧会不会来,但他知道,如果许明尧知道他在这里,就一定会来。
那个人的脾气,他最清楚。
——
三更时分,北狄发动了夜袭。
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城头,火把照亮了半边天。陆昭野站在城楼上,长剑所指,箭矢所向,每一箭都精准地射穿一个北狄士兵的咽喉。
但他只有一个人。三千支箭,很快就射完了。
北狄的攻城梯搭上了城墙,黑压压的士兵像蚂蚁一样涌上来。短兵相接,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陆昭野杀红了眼。他的长剑已经卷刃,就夺过敌人的弯刀;弯刀断了,就用拳头;拳头打不动了,就用牙咬。
他不能死。
他死了,这十五万弟兄就完了。
他死了,京城里的那个人……会哭的。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那个人哭。二十年前冷宫里,那个孩子哭的时候,他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所以他发誓,再也不让他哭。
“陆昭野——!”
一个声音穿透了厮杀声,从城外传来。
陆昭野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陆昭野——你在哪里——!”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陆昭野的瞳孔骤然放大——那是许明尧的声音。
他疯了吗?!城外是北狄的大营,三十万铁骑,他一个文官冲到那里去——!
“陆昭野——!”
火光中,一匹黑色骏马从北狄大营的后方冲出来,马背上的人一袭青衫,浑身浴血,手中长剑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许明尧。
他真的来了。
带着几十个人,硬生生从三十万北狄铁骑的后方撕开了一道口子。
“援军到了——!”城墙上有人高喊,“王爷说的援军到了——!”
士气大振。边军将士们像打了鸡血一样,疯了一样地砍杀,将爬上城的北狄士兵一个一个地扔下去。
陆昭野站在城楼上,看着许明尧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眼眶忽然湿了。
“你这个疯子,”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谁让你来的?”
——
城门打开,许明尧策马冲入。
他从马背上滚下来,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他的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肉里,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只是死死盯着城楼上的那个人。
陆昭野从城楼上跑下来,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
许明尧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向来不在人前流泪,尤其是在陆昭野面前。
“陆昭野,”他说,声音沙哑,“你欠我一条命。”
陆昭野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本王欠你很多条命。”他说,大步走过去,一把将许明尧拽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许明尧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在外面?”
许明尧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他把脸埋在陆昭野的肩窝里,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和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
“你差点死在里面。”他说,声音闷闷的。
两个人就这样抱了很久,久到周围的将士们都别过了脸,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你怎么来的?”陆昭野终于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左臂的箭让他眉头紧皱,伸手就要去拔。
许明尧挡开他的手:“我自己来。”
他咬着牙,一把将箭杆拔出来,闷哼一声,血喷溅出来,溅了陆昭野一脸。
陆昭野的脸更黑了。
“影!”他吼道,“叫军医来!”
“不用军医。”许明尧从怀中取出一包金创药,洒在伤口上,然后用绷带缠了几圈,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我自己就是半个大夫。”
陆昭野看着他左臂上渗血的绷带,眼神暗了暗,没有说话。
——
军医还是来了,把许明尧的伤口重新处理了一遍。陆昭野站在一边,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和干裂的嘴唇,心里像被人用刀剜了一块。
“你带了多少人?”他问。
“四十三个。”许明尧说,“活着进来的,大概三十个。”
“就这点人,你也敢冲北狄的大营?”
“我带了太后的罪证来。”许明尧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有了这个,你就不用怕太后了。这场仗,你不用再打了。”
陆昭野接过帛书,展开来,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表情从凝重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愤怒,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你扳倒了太后。”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
“就为了救我?”
许明尧沉默了片刻,说:“不全是。也是为了给我养父报仇。太后放火烧了太傅府,养父他……现在还昏迷不醒。”
陆昭野的手微微一顿。
“你养父……温太医的事,你知道吗?”
许明尧抬起头,看着陆昭野的眼睛:“什么事?”
陆昭野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那是江砚舟派人快马加鞭送到边关的密信,上面详细记载了温家案的真相,以及太傅与当年主审官张怀远的往来记录。
“你自己看。”他将信递给许明尧。
许明尧接过信,一页一页地看完,手指越来越抖。
“不可能。”他低声说,“养父他……他不会做这种事。”
“信上说,太傅与张怀远的往来不是直接证据,可能只是正常的公务往来。”陆昭野蹲下身,平视着许明尧的眼睛,“但这件事,你需要自己去查清楚。”
许明尧攥紧了信纸,指节发白。
“陆昭野,”他忽然说,“如果……如果真的是养父害了温家,我该怎么办?”
陆昭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痛苦和挣扎。
“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说,“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
许明尧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是一个疲惫到极点的笑容,却带着一丝安心。
“谢谢你,”他说,“陆昭野。”
陆昭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别谢我,”他说,“我还欠你一条命。”
——
第二天天亮,北狄退兵了。
不是因为怕了陆昭野,而是因为北狄内部出了乱子——北狄可汗的弟弟发动了政变,杀了可汗,自立为王。新可汗不想和镇北王硬碰硬,主动撤兵,派使者和谈。
陆昭野接受了和谈。他没有乘胜追击,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敌人不在关外,而在关内。
太后虽然被软禁,但她的势力还在。丞相一党虽然倒了,但藩王们还在蠢蠢欲动。这场仗,还远没有结束。
许明尧在雁门关养了三天的伤,然后和陆昭野一起,带着帛书和北狄的和谈书,返回京城。
回京的路上,两个人并骑而行。
秋天的塞外,天高云淡,风吹过来带着干草的清香。许明尧望着远方,忽然说:“陆昭野。”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出征那天,我在城楼上?”
“记得。”
“我当时在想,如果你回不来了,我就带着四十个人冲到北狄大营里,把你的尸体抢回来。”
陆昭野转头看着他,阳光照在许明尧的脸上,他的侧脸很好看,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然后呢?”陆昭野问。
“然后,”许明尧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和你葬在一起。”
陆昭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不是说君臣之道吗?”他问,声音有些发紧,“君臣……可以葬在一起?”
许明尧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骗你的。”
“什么?”
“我说君臣之道,是骗你的。”许明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因为我怕。我怕如果我不这样说,你就会知道我在意你。你知道我在意你,你就会利用我。你利用我,我就会失去你。我失去你,就不能……”
他没有说完,因为陆昭野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在马背上交握,掌心相贴,都被缰绳磨出了茧,都带着旧伤的痕迹。
“许明尧,”陆昭野说,“你说的话,和我说的一模一样。”
许明尧一愣。
“你怕我知道你在意我,会利用你。”陆昭野握紧了他的手,“我怕你知道我在意你,会让你陷入危险。”
两个人对视着,忽然都笑了。
笑得眼眶泛红。
“两个胆小鬼。”许明尧说。
“嗯,两个胆小鬼。”陆昭野说。
他们的手在马背上握了很久,久到夕阳西下,久到星辰漫天。
谁也没有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