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日后的早朝,注定不会平静。
许明尧身着青色官袍,手执象牙笏板,立于文官队列之中。
他面容清俊,气质温润如玉,在这朝堂上素来以“无双公子”之名著称——文采斐然,谋略过人,又得太傅悉心栽培,入朝不过三年便已官至翰林院学士。
然而此刻,这位“无双公子”正缓缓从袖中抽出一本奏折。
“陛下,臣有本奏。”
新帝微微抬了抬下巴:“许爱卿请讲。”
许明尧上前一步,朗声道:“臣弹劾镇北王陆昭野,拥兵自重,私蓄死士,妄图不轨!”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镇北王陆昭野站在武官首位,闻言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偏头看了许明尧一眼,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许明尧也看着他,目光同样平静。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相撞,没有火花,没有暗涌,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脊背发凉的默契。
“许学士,”陆昭野慢悠悠地开口,“你弹劾本王拥兵自重,可有什么证据?”
许明尧不慌不忙地将奏折展开,朗声道:“镇北王帐下私设三千死士,名为家丁,实为私兵。此事锦衣卫指挥使江砚舟可以作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站在殿角的江砚舟。
江砚舟面无表情地站出来,拱手道:“臣确实查证过此事。”
“结果呢?”新帝问。
江砚舟抬眼看着陆昭野,又看了一眼许明尧,淡淡道:“结果证明,那三千人确是镇北王府的正常家丁,并无异常。”
许明尧的眉头微微一动。
陆昭野笑着摇头:“许学士,你这弹劾可不太高明啊。”
许明尧却并不慌张,反而上前一步,将奏折翻到最后一页,递到新帝面前:“陛下请看奏折夹层。”
新帝接过奏折,翻开来,脸色微微一变。
殿中众臣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许明尧退后一步,垂眸道:“臣弹劾镇北王是真,但臣在奏折夹层中,另有一首写与镇北王的诗。臣与镇北王虽是政敌,但私交尚可,这首诗……是臣私人的心意。”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陆昭野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瞬。
他大步上前,一把抢过奏折,翻开夹层——里面赫然躺着一首小诗,字迹清隽,正是许明尧的亲笔: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天涯明月新,朝暮最相思。”
陆昭野攥紧了奏折,指节发白。
殿中众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说许明尧不知廉耻,有人说这是政敌之间的离间计,还有人说这两人之间怕是另有隐情。
新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许明尧却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面上看不出一丝波澜。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已经攥得青筋暴起。
陆昭野盯着那首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张扬,很放肆,将那首诗朗声念了出来,然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奏折“刺啦”一声撕成两半。
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陆昭野将撕碎的奏折随手一扬,纸片如雪花般飘落,落在他和许明尧之间。
“许学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明尧,语气轻佻,
“本王的私事,不劳你在朝堂上操心。”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许明尧一眼,
嘴角的笑意冷了几分:“你若真有那个心思,不如去醉仙楼学学,那里的姑娘比你懂风情。”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奉天殿,留下满殿哗然。
许明尧站在那里,碎纸片落在他的肩上、发间,他一动不动,面上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只有离他最近的江砚舟注意到,许明尧的眼尾微微泛红。
——
早朝散后,六部衙门炸开了锅。
丞相一派暗中联络,准备借此事打压镇北王;太傅一系则力保许明尧,声称这只是私人恩怨与朝政无关;
而中立派则冷眼旁观,等着看这场好戏如何收场。
户部侍郎暗中找到陆昭野的心腹,表示愿提供军饷;
兵部主事则连夜拜访太傅府,承诺在军权问题上全力配合。
朝堂的派系,在这一天真正成形了。
——
傍晚时分,许明尧独自坐在翰林院的藏书阁中,面前摊着一本《孙子兵法》,眼睛却望着窗外出神。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何必在朝堂上做这种事?”
温时雨一袭白袍,手中提着一只药箱,走到许明尧身边坐下。
他是太医院最年轻的首座,面容温润如玉,眉目间带着医者特有的慈悲,但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冷光,会让人想起被蛇盯上的猎物。
许明尧没有回头:“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在朝堂上写情诗的事。”温时雨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在试探他,还是在逼他?”
许明尧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都有。”
“结果呢?”
“他撕了。”许明尧的声音很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撕了。”
温时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我今日去王府给他送了新的药。”
许明尧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温时雨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放在桌上:“这是他要的,说是治头风。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多加了一味药材,若是他服了,会咳血三日。”
许明尧看着那瓷瓶,没有说话。
温时雨又道:“但他肯定还是会喝。你知道吗?他每次生辰,我送的‘贺礼’里都掺了毒,他每次都当着我的面服下,然后笑着说‘滋味甚好’。”
许明尧的眉头微微皱起:“你是说……”
“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温时雨起身,提起药箱,“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也许不像是我们看到的那样。”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道:“对了,你让我配的那味药,我已经配好了。解药藏在老地方,你知道在哪里。”
门关上,藏书阁里只剩下许明尧一个人。
他拿起桌上的瓷瓶,打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放在掌心。白色的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和陆昭野府上常年弥漫的气味一模一样。
“你每次出征,都带着我送的平安符,”许明尧低声自语,“你骗我说是歌姬送的。陆昭野,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
他将药丸放回瓶中,揣入怀中。那是他让温时雨配的药——不是毒药,是解药。是给陆昭野解“头风”的药。
只是他一直找不到机会送出去。
“你在等我先开口,”他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我也在等你先开口。”
“陆昭野,我们还要这样,耗多久?”
——
夜深了。
镇北王府的书房里,陆昭野独自坐在烛火前,面前摊着被撕碎又粘好的奏折。
那首小诗被他用金丝楠木框裱了起来,挂在书房最隐秘的暗室里。
暗室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幅幅画像——全部都是许明尧。
看书的许明尧,写字的许明尧,执剑的许明尧,浅笑的许明尧,蹙眉的许明尧。
从十二岁画到三十岁,一年一幅,从未间断。
陆昭野站在最新的一幅画像前,画中的许明尧一身青衫,正从宫中走出来,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是一个月前陆昭野凭记忆画的,画中的眼神,是许明尧在朝堂上从未有过的一种疲惫和脆弱。
“今天你在朝堂上写情诗,”陆昭野对着画像说,声音沙哑,“你知道我看到那首诗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画像上的人不会回答。
陆昭野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画像上许明尧的脸:“我在想,你终于肯往前迈一步了。”
他苦笑了一声:“可我不能接。我若接了,你便知道我在意你。你知道了,便会利用我。你利用了我,便会失去我。我失去了你,便不能保护你了。”
“所以,”他将手收回,垂在身侧,“我只能撕了它。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了它。”
他转身走出暗室,关上暗门。
那扇门藏在一排书架后面,关上后什么痕迹都没有,就像他二十年来对许明尧的感情——藏得严严实实,连当事人都察觉不到。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转身离开,心里都有一把刀在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