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天元七年,冬。
大雪封了皇宫整整三日,冷宫的院子里积了半人高的雪。
年幼的许明尧缩在墙角,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旧棉袄,小脸冻得发紫。
他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东西了,母妃三天前被拖走,再也没回来。
他不知道母妃去了哪里,只知道那个穿黑袍的老太监说:“送冷宫的都是罪人,罪人的孩子也是罪人。”
五岁的他很想问,什么是罪人?可他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冷宫的墙很高,高得看不见天。
许明尧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迷迷糊糊地想,也许自己会死在这里。
死在这里也好,至少不用再挨饿受冻了。
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院墙上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个少年从墙头翻了下来,身手矫健得像只灵活的猫。
他看上去十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衫,脸上沾着泥巴,却有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少年落地时踩在雪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快步走到许明尧面前,蹲下身,伸出脏兮兮的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还活着。”少年松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块已经冷硬的糕饼。
他将糕饼掰成小块,塞进许明尧嘴里,一边喂一边压低声音说:“吃慢点,别噎着。”
许明尧嚼着冰冷坚硬的糕饼,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别哭。”少年用脏兮兮的袖子给他擦眼泪,动作笨拙却温柔,“哭了嗓子会哑,哑了就喊不了救命了。”
许明尧哽咽着说:“没有人会来救我的。”
少年的手顿了顿,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许明尧记了二十年的话:“我会来。”
那天晚上,少年在冷宫里陪了他整整一夜。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许明尧身上,两个人挤在墙角,共用一丁点体温。许明尧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全是少年身上那股阳光晒过的青草味。
第二天清晨,许明尧醒来时,少年已经不见了。他的身边只留着一枚铜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等我回来。”
许明尧攥着那枚铜钱,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是谁,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他只知道,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有人翻过高高的宫墙,把半块糕饼塞进他嘴里,用脏兮兮的袖子给他擦眼泪,然后说“我会来”。
那之后,少年果然又来了。
每三天一次,从来不会迟到。有时候带来半块糕饼,有时候带来两个馒头,有时候只是一小把坚果。他从不告诉许明尧自己是谁,从不透露宫墙外的任何事情,只是安静地陪着许明尧度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
许明尧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不能说。”
许明尧问他为什么来,他说:“想来了。”
许明尧问他会不会一直来,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只要你还在冷宫,我就来。”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一年。
直到那天晚上,许明尧等了一夜,少年没有来。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少年再也没有出现过。
半年后,太傅大人奉旨收养冷宫中的前朝遗孤,将年仅六岁的许明尧带出了那座死寂的宫殿。许明尧被抱上马车的那一刻,他回头望了一眼冷宫高高的院墙,手里还攥着那枚旧铜钱。
他问太傅:“养父,这宫里是不是有一个十岁的男孩?”
太傅愣了愣,摇头道:“宫中的孩子都有名册,未有登记在册者,便是……不存在了。”
许明尧捏紧了铜钱,没有再问。
马车辘辘驶出宫门,阳光照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等我长大,我会找到你。然后我会问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不告而别。
——
二十年后。建业十三年,秋。
许明尧从梦中醒来,枕边湿了一片。他坐起身,黑暗中,一道银光闪过——那是他搁在枕下的匕首。
“公子。”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旧部已经联系上了,明日丑时,城南破庙。”
许明尧嗯了一声,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如水,远处隐约可见镇北王府的方向。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枚崭新的并蒂莲玉佩——两年前他重新定制的,和当年摔碎的那枚一模一样。
“冷宫里的那个少年,”他低声自语,“是你吗,陆昭野?”
没有人回答他。
他把玉佩重新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推开门,走进了月光里。
——
与此同时,镇北王府。
陆昭野独坐在书房中,案上摊着一幅画像。画像上的人一袭青衣,眉目清俊,正执笔书写什么,神情专注而温柔。
那是许明尧。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画像上的人脸,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尧儿,”他低声说,“你终于开始怀疑了。”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暗格中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旧铜钱和一张泛黄的纸条。纸条上是他稚嫩的笔迹,写着四个字:“等我回来。”
铜钱是当年他留给许明尧的那枚。
而纸条——是他从太傅收养许明尧的马车里偷出来的。
“你说找了我二十年,”陆昭野将铜钱握在掌心,铜钱硌着掌心的茧,“可知我也等了你二十年?”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镇北王府的飞檐上,也照在冷宫的残垣断壁上。
两个人在同一轮月光下,数着同一个更漏,想着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