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建业十三年,秋。
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地敲在琉璃瓦上,像无数根细针扎进朱红的宫墙。奉天殿内烛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新帝高坐龙椅之上,年轻的脸上挂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陆昭野站在殿中央,一身玄色蟒袍衬得他肩宽腰窄,玉冠束发,眉目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倦意。他像是刚从温柔乡里被拖出来的贵公子,连站姿都透着一股懒散,仿佛随时能靠着柱子睡过去。
然而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小觑这个看似纨绔的镇北王。
“朕意已决,”新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镇北王功勋卓著,朕以长公主赐婚,择日完婚。”
此言一出,殿内寂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长公主是先帝唯一的嫡女,把她嫁给手握重兵的镇北王,这哪里是恩宠,分明是把刀架在陆昭野脖子上——娶了公主,就得交出兵权,这是朝堂上心照不宣的规矩。
陆昭野微微抬眼,目光扫过龙椅上的新帝,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没有立刻应答,而是慢慢转头,目光越过群臣的头顶,落在殿门外的雨幕中。
那里站着一个青衣身影。
隔着重重雨幕,隔着满朝文武,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只是一瞬,陆昭野便收回了视线,拱手道:“臣,领旨谢恩。”
青衣身影在殿外微微一颤,随即转身离去,袍角在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许明尧穿过长长的宫道,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手中的玉佩被攥得发烫,那是陆昭野多年前赠他的,玉质温润,刻着一株并蒂莲——并蒂同心,白首不离。
可笑。他从袖中掏出那枚玉佩,在雨幕中端详了片刻,然后狠狠掷入御花园的荷塘。
“噗通”一声,水花溅起,很快被雨水吞没。
“公子!”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黑衣侍卫撑着伞追上来,正是许明尧的心腹暗卫,代号“影”。影将伞举过许明尧头顶,低声道:“公子何必如此?王爷他……”
“他如何?”许明尧转过身,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一张清俊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娶他的公主,我谋我的大业,本就是君臣之道。”
“可是……”影欲言又止。
“没有可是。”许明尧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联络旧部,按计划行事。”
他抬脚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却又停下。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盯着前方漫长的宫道,忽然问了一句:“影,你说我若摔了这江山,他会心疼吗?”
影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许明尧却已经不再等他回答,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雨幕深处。
与此同时,奉天殿前的偏殿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一枚玉佩从袖中取出。陆昭野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偏殿中,掌心里躺着与许明尧那枚一模一样的并蒂莲玉佩。
他低下头,拇指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恋人的脸颊。
“娶亲?”他忽然轻笑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本王娶的不是公主,是你的命。”
他将玉佩重新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那枚玉佩上的每一道纹路,都与他心口的伤疤严丝合缝——那是十二年前,他亲手将玉佩熔了,又亲手浇在心口,让滚烫的玉液烙下这道伤疤。
“不能同生,那便同死。”他喃喃自语,起身推开偏殿的门,走入雨幕。
宫道另一头,锦衣卫指挥使江砚舟负手站在值房的窗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身着一身玄色飞鱼服,腰悬绣春刀,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有意思。”他薄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的副手赵五匆匆进来,压低声音道:“大人,太医院那边……温太医又去了王爷府上。”
江砚舟的手指微微一紧,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知道了。”他说。
赵五犹豫了一下,又道:“大人,温太医最近行踪诡异,属下怀疑他跟前朝余孽有勾结。要不要……”
“我说知道了。”江砚舟重复了一遍,声音冷了几分。
赵五打了个寒颤,识趣地退下了。
江砚舟依然站在窗边,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宫墙外某个看不见的方向。他的案头常年摆着三样东西:一包毒药、一块绣着一株青竹的帕子、以及一份封存多年的密档。
毒药是温时雨配的,每年他生辰都会准时送到,说是“贺礼”。他每次都当着送礼人的面服下,吐着血笑说滋味甚好,然后转身偷偷服下自己配的解药。
帕子是温时雨绣的,那年他还在北境,偶遇大雪迷路的温时雨,顺手救了一命。第二天,他的手边就多了这块帕子,绣工粗陋得可笑,他却贴身收藏了十一年。
至于那份密档——记载了温家谋反的铁证,也是他将温家满门下狱的案卷。
江砚舟闭上眼睛,雨声在耳边轰鸣。
“温时雨,”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把一把刀含在嘴里,“你恨我,我便让你恨。只要你活着,怎样都行。”
雨越下越大。
京城南门,一队异国使团在雨中缓缓入城。领头的是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张绝美的面容。
那是一张与许明尧有七分相似的脸。
女子掀开车帘,望着雨中巍峨的京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那是一枚与许明尧一模一样的并蒂莲玉佩。
“京城,”她轻声说,“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