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醒后温存

意识回归时，伴随着一丝暖意。

谢无妄是被阳光晃醒的。魔宫终年昏暗，他本以为自己还在那阴冷的地下，可眼皮感受到的热度却真实得不容忽视。他缓缓睁开眼，入目并非黑沉的石壁，而是一顶暗红色的鲛纱帐幔。

窗外透进来的晨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洒在床榻边，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触感柔软干燥，不再是梦中那般粘稠冰冷。

“师尊！”

一声压抑着狂喜的低唤在耳边响起。

谢无妄转过头，看见沈清舟正坐在床边。平日里那个杀伐果断、令三界闻风丧胆的魔尊，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里正笨拙地拿着一块温热的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悬在半空，似乎不敢落下。

“您醒了？还有哪里痛？头晕不晕？胸口闷不闷？”沈清舟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声音沙哑得厉害，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谢无妄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干裂的唇角和凌乱的发丝上，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我无碍。”

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清晰。

沈清舟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他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探谢无妄的额头，指尖刚触碰到那微凉的肌肤，又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来。

“抱歉，师尊，徒儿……徒儿太莽撞了。”沈清舟低下头，手指微微蜷缩，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惶恐，“昨晚您昏迷时，魔气乱窜，徒儿怕……怕您撑不过去。”

谢无妄看着他缩回去的手。

那双手，昨晚在梦里曾死死扼住他的喉咙，也曾温柔地拂去他的眼泪。而现在，这只曾屠尽仙门的修罗之手，却在离他额头三寸的地方，畏缩不前。

“清舟。”

谢无妄轻唤了一声。

“徒儿在。”沈清舟立刻抬头，那双桃花眼里写满了紧张与期待。

“帕子，给我。”

谢无妄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伸出了手。

沈清舟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如蒙大赦，连忙将手中的湿帕子递了过去。

谢无妄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背。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酸痛难忍，但他没有求助，只是沉默地完成着这个简单的动作。

沈清舟坐在一旁，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擦完手，谢无妄将帕子搁在一旁的铜盆架上。他想要坐起身，刚一动弹，腰侧便传来一阵剧痛。

“小心！”

一只温热的大手及时地伸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背。

沈清舟的手掌宽大有力，隔着单薄的寝衣，谢无妄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以及那因为紧张而略微加速的心跳。

谢无妄没有拒绝，借着他的力道，靠在了床头的软枕上。

两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谢无妄能看清沈清舟眼底的倒影——那个苍白、虚弱，却不再冰冷的自己。

“师尊……”沈清舟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反而有些贪恋地停留在谢无妄的后腰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里的衣料，“您不推开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在试探深渊的边缘。

谢无妄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昨晚是你护住了我的心脉。”谢无妄淡淡道，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若非你强行渡入魔气，我恐怕已经魂飞魄散。”

“那是徒儿应该做的。”沈清舟急切地说道，“师尊的命是徒儿的，徒儿自然要护着。”

“你的命也是你的。”谢无妄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不必总把‘徒儿’挂在嘴边。”

沈清舟呼吸一滞，眼底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涌上来的，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试探性地向前倾了倾身子，直到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

“师尊，您……不恨我了吗？”

谢无妄没有躲。

晨光洒在两人身上，给这暗红色的魔宫寝殿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谢无妄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藏着阴霾与疯狂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恨？”谢无妄微微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恨你什么？恨你救了我？”

沈清舟屏住呼吸，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看着谢无妄缓缓抬起手，这一次，没有停顿，没有犹豫，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指尖微凉，触感却滚烫。

“清舟，”谢无妄的声音很轻，像是叹息，“以后，别再做那样傻的事了。”

沈清舟猛地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谢无妄的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师尊……”

他低低地唤着，声音里带着一丝鼻音，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处的孤狼。

谢无妄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他抱着，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发间。

窗外，魔界的风依旧凛冽，但在这方寸之间的床榻上，却流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沉溺的温存。

这一刻，没有正邪，没有师徒，只有两个在无尽黑暗中，终于触碰到彼此体温的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