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像粘稠的血浆,裹挟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这里是意识的深渊,是谢无妄百年前亲手封印的记忆牢笼。
“无妄!杀了他!他是魔!天生魔骨,留不得!”
无数嘈杂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像是当年仙盟的长老,又像是那些曾经被他斩于剑下的妖魔。
谢无婉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荒芜的焦土之上。远处,黑色的魔渊像一张巨大的嘴,正不断喷涌着魔气。
这是百年前的魔渊战场。
而就在他面前不远处,一个少年正跪在地上,浑身是血。
那是十六岁的沈清舟。
少年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与绝望,像是一只被遗弃在暴雪中的幼兽。他看着周围那些手持长剑、高喊“除魔卫道”的仙人们,最后将目光投向了谢无妄——他唯一的师尊。
“师尊……救我……”
少年的声音沙哑破碎。
谢无妄握剑的手在颤抖。
记忆的碎片如刀割般刺入脑海。当年,也是在这魔渊边,他看着那些人要将沈清舟投入魔渊炼化,他犹豫了。他是正道魁首,他是无妄仙尊,他不能为了一个天生魔骨的徒弟,背负勾结魔道的骂名。
那一瞬间的犹豫,就是永恒的罪孽。
“不……”
谢无妄想要上前,却发现自己的脚如同生了根。周围的场景开始扭曲,那些仙人的面孔逐渐模糊,化作了无数张惨白的鬼脸,向着他和沈清舟扑来。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
谢无妄惊恐地看到,沈清舟的胸口被一把长剑贯穿。
但那把剑,握在谢无妄自己的手中。
“不!这不是我!这不是真的!”谢无妄想要拔出剑,却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身体。
少年沈清舟抬起头,眼神中的恐惧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师尊……”少年嘴角溢出黑血,惨然一笑,“你终究还是选择了杀了我。”
轰——!
少年的身体瞬间爆裂,化作漫天血雾。
紧接着,那些血雾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一只苍白而修长的手从漩涡中探出,一把扼住了谢无妄的喉咙。
“咳……咳咳……”
谢无妄被扼得喘不过气,他拼命挣扎,却无法撼动那只手分毫。
血雾散去,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那个无助的少年。
一身玄色魔袍,黑发如瀑,眼尾泛红,瞳孔深处翻涌着猩红的血光。
是现在的沈清舟。
“师尊,”沈清舟的手指收紧,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疯狂,“你当年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要把我推入深渊?”
“咳……清舟……”谢无妄艰难地开口,“当年……是师尊错了……”
“错了?”沈清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嘲讽与痛苦,“一句错了就能抵消吗?师尊,你知道我在魔渊底下受了多少苦吗?每一日,每一夜,我都想爬上来,哪怕爬上来只为了看一眼你……”
沈清舟猛地将谢无妄按在虚空之中,整个人欺身而上,将他死死禁锢。
“可你呢?你在哪里?你在仙界做你的无妄仙尊,高高在上,不染尘埃!你甚至不敢下来找我!”
“我……”谢无妄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如今满是戾气,心中一阵刺痛。
“师尊,既然你不下来,那我就上去。”沈清舟低下头,冰凉的唇贴在谢无妄的耳边,轻声呢喃,如同恶魔的低语,“我爬出来了,师尊。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你逃。”
“我不是……逃……”谢无妄想要辩解,却被沈清舟狠狠堵住了唇。
这不是温柔的亲吻,而是掠夺,是撕咬,是带着血腥味的占有。
沈清舟的魔气如潮水般涌入谢无妄的意识,将他原本清明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谢无妄感到自己的理智正在一点点被剥离,那些关于正道、关于礼法的束缚,正在被这股狂暴的力量冲刷殆尽。
“师尊,看着我。”沈清舟松开他的唇,强迫他直视那双猩红的眸子,“告诉我,当年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过救我?”
谢无妄的意识在沉沦,看着沈清舟眼底的疯狂与脆弱,他终于卸下了千年的伪装。
“有。”
谢无妄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我想救你。但我更怕……怕你活着,却不再认我这个师尊。”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某种开关。
周围的血色风暴突然停滞了。
沈清舟眼中的疯狂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傻瓜……”
沈清舟松开扼住他喉咙的手,转而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腹摩挲着那滴泪痕。
“我怎么会不认你呢?哪怕堕入魔道,哪怕粉身碎骨,你永远都是我的师尊。”
沈清舟低下头,额头抵着谢无妄的额头,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师尊,别推开我。这一世,换我来渡你。哪怕这是一条万劫不复的歧路,我也想拉着你,一起走下去。”
谢无妄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通红却温柔如斯的男人。
意识深处的黑暗开始崩塌,原本压抑的魔渊战场,竟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一丝微光。
谢无妄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握住了沈清舟抚在他脸侧的手。
这是百年来,他第一次主动回应。
……
现实世界。
魔宫寝殿内。
一直昏迷不醒的谢无妄,手指突然微微动了一下。
一直守在床边的沈清舟猛地抬起头,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师尊?”
沈清舟握住谢无妄的手,将脸贴在那冰凉的手背上,声音颤抖:
“师尊,你回来了吗?”
床上的人依旧紧闭双眼,但那紧皱的眉头,却奇迹般地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