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月
第四章 迟来的妥协
那场关于旧乐谱的争执过后,别墅里多了一层无形的僵持。
马嘉祺没有再闹脾气,也不再主动提起舞台、演出、外出这类会戳到张真源底线的话题,只是整个人安静得愈发寡言。白日里大多时候待在顶楼专属琴房,指尖落在昂贵崭新的琴键上,弹出的旋律平淡无波,听不出半点属于他自身的情绪,像是一台精准调试好的演奏机器,只为等候主人归来时献上一曲安抚。
张真源看在眼里,心底清楚少年没有真正释怀,只是把所有委屈与不甘全部压在了心底。他不后悔藏起那本承载马嘉祺过往的乐谱,可看见对方整日垂着眉眼、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口也会泛起细密的酸涩。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用物质填满马嘉祺身边所有空隙,却不懂该如何抚平少年心底缺失的那一块。
这天傍晚,张真源结束工作后没有立刻返程,中途绕路去了市中心一条小众乐器老街。整条街道开满琴行与乐谱店,空气中飘着木材与油墨独有的香气,来来往往不少背着乐器的年轻人,欢声笑语落在耳边,让他不由得想起从前站在舞台上发光的马嘉祺。
他停在一家收藏绝版曲谱的老店门前,推门走了进去。店主认出这位出手阔绰的大客户,连忙上前殷勤接待。张真源没有多说,只让店主拿出所有市面上稀缺的钢琴独奏谱,从古典名家遗稿到近代小众演奏家手稿,尽数打包买下,又额外挑了两支做工精致的调音音叉,一整套进口护指霜,甚至还有几册记录舞台演奏技巧的专业书籍。
结账时,他目光落在橱窗角落摆放的小型录音设备上,顿了顿,一并买下。
回到半山别墅时天色已经彻底沉落,山间晚风微凉。管家上前接过他手中大大小小十几个精致纸袋,跟着一同上楼,将所有东西整齐摆放在顶楼琴房的置物架上。
马嘉祺正坐在白色钢琴前练习,听见身后脚步声,指尖下意识停下,安静回头看向来人。连日的冷淡让他下意识拉开距离,眼底温顺,却藏着疏离。
张真源挥手让管家先行退下,独自缓步走到琴房中央,目光扫过满架全新曲谱,轻声开口:“上来看看,给你带了些东西。”
马嘉祺迟疑片刻,缓缓起身走到置物架旁,垂眸看着一排排包装精致的乐谱,指尖轻轻拂过封面,眼底掠过一丝微弱的动容,却依旧没有太多笑意。
“知道你喜欢钻研曲谱,托人跑了好几家老店才收齐这些绝版手稿。”张真源站在他身后,双臂轻轻环住少年纤细的腰,下巴抵在他肩头,声音放得温和柔软,“还有这个录音设备,以后你弹琴可以录下来,我不在家的时候,也能随时听见你的琴声。”
马嘉祺望着桌上崭新的录音器材,喉间轻轻发紧。他明白张真源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弥补那天争执带来的裂痕,男人不懂如何放任他追逐梦想,只能不断堆砌他认为最好的一切,以此填补两人之间的隔阂。
“谢谢你。”他低声道谢,语气平淡,听不出欢喜。
张真源察觉到他依旧沉闷,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耳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退让:“那天在储物间,是我语气太重,不该强行夺走你的旧谱,我向你道歉。”
马嘉祺浑身一怔,完全没料到向来强势、凡事不容反驳的张真源会主动低头认错。这段日子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鼻尖发酸,眼眶不受控制地蒙上一层水雾。
“但我也有我的顾虑。”张真源话锋微转,依旧带着根深蒂固的偏执,“一想到你从前站在台上,无数人注视你、欣赏你,我就控制不住地心慌。我怕你怀念那种万众瞩目的感觉,然后想要离开我,回到那个没有我的世界。”
他转过身,双手扶着马嘉祺的肩膀,迫使少年与自己对视,深邃眼眸里翻涌着浓烈又笨拙的爱意:“我见过你奔波演出的模样,赶不完的行程,难缠的甲方,压榨你的经纪公司,那些辛苦我全都不想让你再承受。我想把你护在我能触及的范围里,不用吃苦,不用看人脸色,仅此而已。”
马嘉祺望着他眼底真切的不安,心里那道横亘许久的隔阂,悄然松动了几分。他清楚张真源所有禁锢的出发点,都是源于极致的占有与害怕失去,只是这份爱意太过沉重,困住了他本该自由的人生。
“我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你。”马嘉祺轻轻开口,声音带着淡淡的哽咽,“我只是舍不得弹琴最初的意义。钢琴对我而言不只是消遣,是我从小到大唯一的寄托,我渴望有人能听懂曲子里藏着的情绪,而不是只弹给你一个人听。”
张真源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擦去他眼角滑落的泪珠,心底做了从未有过的退让。他无法彻底放马嘉祺走出这座别墅,却愿意做出一点折中。
“我可以安排小型私人演奏会。”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不对外开放,只会邀请寥寥几位业内顶尖的钢琴鉴赏家,全程由我陪同,结束后立刻和我一同回家。不会有嘈杂的人群,不会有应酬,只让你安安心心弹完整场曲子。”
马嘉祺猛地抬起头,眼底瞬间亮起微弱的光,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真的可以吗?”
“我不会骗你。”张真源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眼底褪去连日的冷硬,满是温柔,“但是答应我,演奏会结束之后,不要再惦记独自外出、独自登台这件事,好吗?外面再好,都不如待在我身边安稳。”
那束突如其来的希望,冲淡了马嘉祺心底大半的阴霾。他清楚这依旧不是完整的自由,依旧要依附张真源才能触碰心心念念的舞台,可至少,他能再次当着旁人的面弹奏属于自己的曲子,不用永远困在四面墙壁之间。
他轻轻点了点头,主动伸手,轻轻抱住张真源的腰,脸颊贴在对方坚实温热的胸膛上,闷闷出声:“我答应你。”
得到少年的妥协,张真源心底积压多日的烦躁与不安尽数消散,俯身牢牢将人拥在怀中,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
“那今晚弹一首你最喜欢的曲子给我听,好不好?”
马嘉祺应声,转身重新坐回钢琴凳上,指尖落在冰凉琴键上。这一次流淌而出的旋律不再沉闷压抑,多了一丝失而复得的柔软,婉转绵长,裹着一点藏不住的期许。
张真源坐在一旁的沙发上,静静望着弹钢琴的少年,眼底盛满独属于他一人的身影。他愿意给出一点微不足道的让步,以此换取马嘉祺心甘情愿留在身边。
置物架上崭新的曲谱整齐排列,录音设备静静摆在琴边,满屋都是温柔的琴声。只是马嘉祺心底清楚,这场迟来的妥协,从来都不是牢笼的钥匙,仅仅是主人施舍给金丝雀,短暂眺望外界的一道缝隙。
夜色漫过落地窗,笼罩整座半山别墅,温柔的暖意之下,那份无形的枷锁依旧牢牢缠绕在两人之间,从未真正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