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凌云在家休息了三天,周三的时候回到了学校。
他左臂的绷带已经换成了小块的纱布,藏在长袖校服里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浅了一点。他走进教室的时候,赵鸣带头鼓起了掌,全班跟着起哄,搞得像是什么英雄凯旋的场面。
“凌云你终于来了!想死你了!”赵鸣张开双臂就要抱上去。
翼凌云往旁边一闪:“别,我手臂有伤。”
“哦对对对——”赵鸣赶紧收住,然后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天,喜哥整个人都不对了。”
翼凌云抬眼看了一眼最后一排——喜渊正低着头看书,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大半张脸。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哪里不对?”翼凌云问。
“他居然主动跟我说话了!”
“……说了一句什么?”
“他说‘翼凌云什么时候回来’。”
翼凌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走到最后一排,在喜渊旁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
“你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翼凌云的声音不大。
喜渊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没问。”
“赵鸣说的。”
“赵鸣的话你也信。”
翼凌云歪着头看他,喜渊的目光始终黏在课本上,但翻书的频率明显变快了——不到一分钟翻了三四页,显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喜渊。”
“干嘛?”
“我回来了。”
喜渊翻书的手终于停了下来。他慢慢抬起头,侧过脸,看着翼凌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翼凌云的脸上,他的脸色比周一好了很多,浅棕色的眼睛里又有了那种亮亮的、像是藏了星星的光。
喜渊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差点让翼凌云心脏骤停的话。
“回来就好。”
四个字。不多不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翼凌云觉得自己左臂的伤口忽然不疼了,浑身上下哪哪都好了。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你干嘛?”喜渊问。
“没干嘛。”翼凌云的声音闷闷的,“就是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下午体育课,翼凌云不能打球,就坐在场边看。喜渊本来也不想打,但赵鸣拉着他说“你不打我们就输了”,硬把他拽上了场。
球场上没有翼凌云,喜渊的打法变了。他变得更加锋利,更加不留余地,像是要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发泄出来。他一个人拿了二十分,把对面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赵鸣在旁边感慨:“喜哥今天吃错药了吧?打这么猛?”
翼凌云在场边看着,嘴角一直挂着笑。
他注意到喜渊每次得分之后,目光都会往场边扫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翼凌云还坐在那里,确认他在看,确认他还在。
比赛结束后,喜渊走到场边,拿起翼凌云旁边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你喝的是我的水。”翼凌云说。
“我知道。”
翼凌云看着那个被喜渊喝过的瓶口,跟自己刚才喝的那个位置重合了。他的耳朵又开始发红。
“喜渊。”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翼凌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把那个问题问出口。他只是笑了笑,把水瓶拿过来,对着同一个位置,又喝了一口。
喜渊的耳朵也红了。
两个人在深秋的操场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都没有看谁,但谁都没有走。1
放学的时候,翼凌云没有走右边的路,喜渊也没有走左边的路。两个人走了一条新的路——一条沿着河边的步道,两边种满了银杏树,深秋的银杏叶黄得发亮,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落,铺了满地。
他们并排走着,谁都没有说话,但步调很一致。你慢我也慢,你快我也快,像是身体里藏着同一个节拍器。
走到一棵最大的银杏树下的时候,翼凌云停了下来。
“喜渊,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从信封里抽出两张照片,递给喜渊。
第一张照片,喜渊见过——两个小男孩坐在草地上,一个穿白色毛衣,一个穿深蓝色卫衣。就是U盘里的那张。
第二张照片,喜渊没有见过。
照片里是两个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同款校服,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其中一个少年冷白皮肤,眉眼冷淡,是年轻时候的喜渊——大概初中时期。另一个少年比他高半个头,浅棕色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是年轻时候的翼凌云。
但翼凌云不是这学期才转来的吗?他们怎么可能在初中的时候就有合照?
喜渊猛地抬起头,盯着翼凌云。
“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翼凌云站在银杏树下,金黄色的落叶在他身后纷纷扬扬地飘落。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是藏了很多年的秘密,终于到了应该说出来的边缘。
“喜渊,你觉得我是这学期才认识你的吗?”
“你不是吗?”
“不是。”翼凌云摇了摇头,“我们初中就见过。”
“不可能。我不记得你。”
“你不记得很多事。”翼凌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那些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但这次不是你不记得。是你大哥不让你记得。”
喜渊的心跳开始加速,血液在太阳穴突突地跳。
“什么意思?”
“初中那年,我找到了你。”翼凌云说,“我们在同一个城市的同一个区,我花了两年时间才找到你。我转到了你的学校,坐到了你的隔壁班。我们认识了,一起打球,一起吃饭,一起放学回家。”
他顿了一下。
“然后你大哥找到了我。他说,如果你再靠近你,就会有人发现你,发现我,发现我们两家之间的联系。那些人就会回来。”
“所以你就走了?”
“所以我走了。”翼凌云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无名指,“我去跟我哥说,我要回去。我哥给了我一巴掌,说他花了五年时间才让我们母子安全,不能因为我一个人毁了这一切。”
喜渊攥着照片的手在发抖。
他不记得了。完全不记得了。初中那三年里,他明明有过一个朋友,一个跟他一起打球、一起吃饭、一起放学回家的人,但他不记得了。像是被人从记忆里整块地删除了。
“你走了之后呢?”喜渊的声音发涩。
“你大哥找了最好的心理医生。”翼凌云的声音也很涩,“不是治疗,是……清除。他说,只有你完全不记得我,不记得我们之间的事,那些人就找不到连接点。你就安全了。”
银杏叶还在落。
喜渊站在满地的金黄色里,慢慢蹲了下去。他把照片放在膝盖上,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他不记得了。
那段被清除的记忆里,有翼凌云。有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一起投过的篮,一起分享过的午饭。有一个人,在所有人都不敢靠近他的时候,笑着朝他走过来了。
然后那个人走了。
然后他被清除了。
然后那个人又回来了。
而他什么都不记得。
翼凌云在他面前蹲下来,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覆上了喜渊放在膝盖上的手。喜渊的手冰凉,翼凌云的手温热。
“没关系。”翼凌云说,声音温柔得像那年在梧桐树下,“你不记得没关系。我替你记得。你想知道的任何事,我都会告诉你。”
喜渊从指缝间抬起眼,翼凌云的脸近在咫尺,银杏叶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睫毛上。
“这次,不要再走了。”喜渊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翼凌云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走了。”他说,声音也有些哑,“这次打死我都不走了。”
银杏树下,两个少年面对面蹲着,膝盖几乎碰到一起。金黄色的叶子从他们头顶飘落,落在彼此的头发上、肩膀上、交叠的手上。
喜渊无名指上的戒指在落日的余晖里折射出一道温暖的光。
不再是冷光了。
那是日落的光。是银杏叶的光。是翼凌云眼睛里倒映出来的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