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渊在翼凌云的公寓里待了两个小时。
他帮翼凌云换了药——其实翼凌云自己也能换,但喜渊说他“看不下去那么丑的包扎”,硬是自己上手重新缠了一遍。他换绷带的手法出乎意料地专业,力度均匀,松紧合适,收尾的地方还折了一个小角塞好,像模像样的。
“你这手法跟谁学的?”翼凌云看着自己被重新包扎好的左臂,有些意外。
“二哥教的。”喜渊把用过的纱布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我小时候经常受伤,他就学了这些。”
“为什么经常受伤?”
喜渊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因为小时候不懂事。”
他没有说实话。他小时候确实经常受伤,但那些伤不是因为“不懂事”——他记得有一次,他走在放学的路上,一辆车忽然冲上人行道朝他撞过来,他跳到旁边的花坛里才躲过去。还有一次,家里来了“客人”,大哥让他待在房间里不许出来,他听到楼下有争吵声和东西摔碎的声音。
但那些记忆太模糊了,模糊到他分不清是真实的还是被梦混进去的。
他把药瓶收拾好,把剪刀放回抽屉里,把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翼凌云苍白的脸上,让他看起来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气息。
“你吃饭了吗?”喜渊问。
“还没。”
“你等着。”
他去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几个鸡蛋,一盒牛奶,半个没吃完的面包,还有一小把蔫了的青菜。喜渊对着这些东西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拿起手机搜索了一下“最简单的鸡蛋面怎么做”,系上围裙,开始动手。
二十分钟后,他端着一碗卖相不怎么样的鸡蛋面走进了卧室。
翼凌云看着那碗面——面条有些煮过了,鸡蛋煎得有点焦,汤的颜色也不太对——但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你笑什么?”喜渊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语气不善。
“没笑。”翼凌云努力收起笑容,用右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样?”喜渊问。
“好吃。”翼凌云说,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敷衍。
“真的?”
“真的。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鸡蛋面。”
喜渊狐疑地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翼凌云真诚到过分的脸,最后哼了一声:“你这个人说话没一句可信的。”
翼凌云一边吃面一边含糊地说:“我说你手好看是真的,说你打球好是真的,说你煮的面好吃也是真的。”
喜渊的耳朵红了。
他转过身,假装去看窗外的风景。
下午四点,喜渊的手机响了。
大哥喜羡。
“你在哪?”喜羡的声音听起来不对,不是生气的那种不对,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平静。
“同学家。”
“哪个同学?”
喜渊看了一眼正在吃面的翼凌云,犹豫了一秒:“翼凌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
“我二十分钟到。”喜羡挂了电话。
翼凌云把筷子放下,看着喜渊:“你大哥要来?”
“嗯。”
“他来干嘛?”
“不知道。”喜渊皱着眉,但他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大哥出差应该是明天才回来,今天忽然回来,还直接要来翼凌云的住处——这不像是“来接弟弟”这么简单。
二十分钟后,楼下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是一辆车。是好几辆车。
喜渊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三辆黑色SUV停在楼下,中间那辆他认识,是大哥的车。但前后那两辆他不认识,车上下来的人他也不认识。那些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身形高大,下了车之后没有上楼,而是分散站在了楼下的各个出口和路口。
喜羡从中间那辆车里出来,抬头看了一眼这栋灰白色的公寓楼。他今天没有穿风衣,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没有系扣子,里面是深色的衬衫。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害怕。
翼胜从公寓楼里走了出来。
两个人在楼下面对面站定。
翼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没有拿东西,口袋也没有鼓起来,看起来像是刚从家里出来散步的。但他的眼神跟喜羡一样——平静的表层下面,是暗涌。
“喜大哥。”翼胜先开了口,“好久不见。”
“翼胜。”喜羡的声音不冷不热,“我弟弟在上面?”
“在。跟我弟弟在一起。”
“我要带他走。”
“他没有被扣在这里,随时可以走。”翼胜的语气也很平静,“但我想,你应该不只是来接弟弟的吧?”
喜羡看了翼胜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周六的事,是谁的人?”
翼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还在查。”
“我要名字。”
“现在给不了你。”
喜羡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半米。翼胜比喜羡矮了小半个头,但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仰头。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平静地迎上了喜羡的目光。
“翼胜,三年前你帮过我一次,我记着。”喜羡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拿我弟弟的安全当儿戏。你的人伤了你的弟弟,你的地盘被人踩了,你跟我说‘还在查’?”
翼胜沉默了一瞬。
“喜羡,这件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所有的事都比我想要的复杂。”喜羡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正常,“我给你三天。三天后,我要知道是谁动的手。否则——”
他没有说完“否则”后面是什么,但他和翼胜都心知肚明。
喜羡转身上楼。
喜渊站在三楼的窗户边上,看着楼下的对话。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翼凌云也挪到了窗边,皱着眉看着楼下的翼胜。
“你哥跟我大哥认识?”喜渊问。
“认识。”翼凌云说,“但不是什么愉快的认识。”
楼梯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喜羡出现在门口,他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两个人,目光在翼凌云手臂的绷带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喜渊身上。
“走了。”喜羡说。
喜渊看了一眼翼凌云,翼凌云微微点了一下头,意思是“去吧,没事”。
喜渊站起来,拿起自己的书包,走向门口。经过大哥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走回翼凌云床边,把床头柜上那碗剩下的面端起来,放在了厨房的水池里。
然后他回来,用只有翼凌云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晚上给你发消息。”
翼凌云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喜渊跟着大哥下了楼,坐进车里。车子发动,驶出了那条老街。喜羡开着车,沉默得像一尊雕塑,直到车子拐上大路,他才开口。
“你在上面待了几个小时?”
“两个多小时。”
“在做什么?”
“换药,煮面,说话。”
喜羡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你对他,”喜羡斟酌了一下措辞,“是什么感觉?”
喜渊没想到大哥会问这个问题。他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想了很久。
“跟别人不一样。”他最终说。
“哪里不一样?”
“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喜渊的声音很轻,“我的体温好像会高一点点。”
车厢里安静了。
喜羡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心疼,像是无奈,又像是一种迟来的领悟。
他的弟弟,从小体温就比正常人低,医生说过很多原因,但从来没有找到真正的病根。喜羡一直以为那是一种病。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也许那不是病。也许那只是喜渊从三岁那年起,就把自己的一部分关在了某个地方,而那部分里,恰好包括了温度。
直到有一个人出现,试图把那扇门打开。
“大哥。”喜渊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说,让我离他远一点。”
“对。”
“现在还是这个意思吗?”
喜羡沉默了。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
“不是了。”喜羡说,声音沉沉的,“现在我想让你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觉得他对你是真心的吗?”
喜渊看着大哥的侧脸。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喜羡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条。那张脸上没有平时的冷静和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罕见的、近乎脆弱的神情。
“是。”喜渊说,没有任何犹豫,“他把我三岁分他草莓的事都记得。一个人如果不是真心的,不会记得这种事。”
绿灯亮了。喜羡踩下油门,车子驶入了雨夜。
他没有再说话,但喜渊注意到,大哥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之前那么紧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