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车

柳蘅娇说。

她坐在石阶上看着他走出胡同口，背影被夕阳拉成一道薄薄的剪影，在拐角处消失之前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做了一个无声的确认——她知道他的意思，他也知道她收到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下来了。柳蘅娇在厨房烧了一壶水，把陈哲远寄来的那包岩茶打开，捏了一撮放进新买的白色瓷杯里。热水注入的时候，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来，确实有一股很淡的桂花香，像有人把秋天的一小部分封进了纸包里。她端着那杯茶走到窗台前，看到盆里的薄荷叶经过了一天的日晒，水珠已经干了，叶子微微翘起来，像在舒展一个懒腰。她把茶放在窗台边缘，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手机屏幕在茶几上亮了一下。范丞丞发来一张照片——他站在一个录音棚里，戴着耳机，手里拿着一份谱子，像是在录一首新歌。配文是：“今天录了一首新歌。写的是一个人在路上走了很久，最后发现路边有人在等她。但那个人没有催她，只是坐在那里。”

柳蘅娇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薄荷和瓷杯里冒着的茶汽。她端着那杯茶，在窗边坐了很久，直到茶凉了一半。她拿起手机，给范丞丞回了四个字：“那首歌叫什么？”

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停了。又重新开始。最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还没想好名字。你帮我想一个？”

柳蘅娇看着那行字，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变温的茶。桂花香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然后她打了一个标题，发了过去：“《门开着》。”

范丞丞很久没有回复。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了。然后屏幕重新亮起来，跳出一行字：“这个名字挺好。就它了。”

窗台上的薄荷叶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替她答应了。柳蘅娇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关掉客厅的灯。她走进卧室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窗台——瓷杯、薄荷、摄影集、三只搪瓷缸，在月光下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一座小型的、不需要被任何人参观的展览。这个展览的名字叫做——“门开着。想进来的可以自己进来，但不用急着坐下。因为路还长。”

电影正式开机前两周，柳蘅娇拿到了一份路线图。

导演把整条拍摄路线画在一张大的牛皮纸上，从甘肃张掖出发，沿着河西走廊一路向西，经酒泉、嘉峪关，最后在敦煌收尾。整条路九百多公里，拍摄周期四十五天。导演说：

柳蘅娇站在那张路线图前面看了一会儿，手指沿着那条线从起点滑到终点，像是在用自己的指尖确认这条路确实存在，确实可以走，确实不属于任何人。

她说。

七月中旬，北京进入了盛夏最热的时候。柳蘅娇利用出发前的几天，处理了一些零碎的事情，把窗台上的花和缸子收进了纸箱，放在阳台的角落里。薄荷被她移进了一个小号花盆，打算带走放在车的中控台旁边。她收行李的时候放了几件换洗衣服、一本书、那束干了的飞燕草、一包陈哲远寄的岩茶，还有翟子路给的那本摄影集。她把搪瓷缸留在了北京——三只并排放在阳台的纸箱里，没有带上路。她想让它们在固定的地方等她回来，像三个不会催促她回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