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

柳蘅娇坐在竹椅上，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暖洋洋的。她看着窗台上两只并排的搪瓷缸，一朵牡丹，一朵雏菊，隔着傍晚的光线安静地站着。

她想起范丞丞专辑里那首歌的歌词，想起陈哲远信里那句“你别泡茶，我就给你寄新缸子”，想起翟子路纸条背面那一行“不急”。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不急。不急着回来，不急着做决定。她可以在这座山间小村里好好待着，等叶子慢慢变黄再落，等风从村口往山谷深处吹的时候，绕一个弯再离开这里。

她已经不再需要用计算来验证那些人的心意了。他们愿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等她，愿意为她在午后留住窗台上的阳光和搪瓷缸边沿的温度，愿意把花期正好的花枝修剪成适配她窗口的形状。

窗台上两朵瓷花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慢慢模糊了轮廓，但她的手掌还记得它们杯壁的弧度和每一个细节。她在这个山间小村里，正慢慢学会一件很重要的事——被爱，不需要证明。

重头戏在进组第三十五天。

剧本上写的是阿梅离开山村前最后一夜。她坐在屋门口，收拾行李，天快亮了，她该走了。整场戏没有台词，只有一个动作——她把一把用了很多年的木梳放进包袱里，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院门。

赵牧说这条要一镜到底，从屋里到院门口，全程跟拍，不许停。

柳蘅娇坐在道具屋的门槛上，面前摊着一只蓝布包袱，里面塞着几件旧衣服和一本卷了角的书。道具组在包袱里放了一把木梳，梳齿断了两根，手柄上磨出了手形凹痕。她拿起那把梳子的时候，手指沿着梳柄的弧度滑了一下，像是正好落在上一任使用者留下的印记里。她没有犹豫，把它放进了包袱。

赵牧没有喊“开始”，他只是说了一句：

柳蘅娇坐在门槛上，没有立刻起身。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蓝布包袱，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听到身后的屋里有人在说话——是赵牧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跟摄影师确认焦距。她听到更远处溪水的声音、鸟叫的声音、隔壁院子里母鸡咯咯叫的声音。这些声音让她觉得身体是完整的、扎实的、有重量的。

然后她站起来。

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摄影机跟着她移动。她跨过院门的时候，步子没有顿。她经过核桃树的时候，树影落在她肩头，她也没有抬头看。她走出村口的时候，风吹起她旧衬衫的下摆，她没有回头。她只是走，一直走。没有刻意走得慢，也没有走得快，就是那种有方向的、不犹豫的、已经想好了要去哪里的走法。那个背影穿过清坪村清晨的薄雾，沿着土路一直往下走，经过溪流、麦田、几棵矮矮的核桃树，然后在一道斜坡的尽头，她的轮廓被山雾吞没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