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家不大,两居室,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几本翻了一半的书和一把吉他。阳台上种了几盆绿萝,藤蔓顺着栏杆垂下来,在四月的风里轻轻晃动。沙发上的靠垫被坐出了一个凹陷的形状,像是有人常常在同一个位置窝着看书。陈哲远在厨房喊了一声:

“你先坐,水烧着呢。”
柳蘅娇在沙发上坐下。茶几的一角放着一个白色底的搪瓷缸,蓝边,缸壁上印着一朵有些褪色的红色牡丹,花瓣的边缘已经磨损了,像是用了很久的老物件。
陈哲远端着一壶水走出来,看到她在看那个搪瓷缸,说了一句:

“那个是我爷的。”
“那你给我买的那个呢?”


“在厨房。”
他放下水壶,转身回去,很快又走了出来,手里端着另一个搪瓷缸。白色的底,蓝边,缸壁上印着一朵牡丹——跟茶几上那个一样的花型,但花色更新,红色鲜艳得像刚开的时候。他把那个新缸子放在柳蘅娇面前的桌面上,然后给她倒了茶。热水注入缸中,茶叶在沸水里缓缓舒展。
柳蘅娇看着那个缸子里的茶,水汽在她面前升起来,热热的。她伸手握住缸沿——搪瓷的表面已经被热水捂热了,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一直传上来。
“为什么买这个颜色的?”

她问。
陈哲远在她对面坐下,端着他爷的那个旧缸子,喝了一口茶:

“因为那天在城楼的回放里,你穿着那件浅碧色的褙子,脸色白得像纸。我觉得你应该有一件暖色的东西。牡丹的红,配你。”
柳蘅娇低头看着缸壁上那朵鲜艳的牡丹,红色的花瓣在热水蒸腾中微微反着光。她端着那个搪瓷缸,手心暖暖的。

“你那天配音的时候。”
陈哲远忽然开口。

“说的那句台词——‘你走的时候,别回头’——是剧本里没有的。”
柳蘅娇抬起头。

“我后来去查了正式的剧本。”
陈哲远把搪瓷缸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语气很平。

“那段戏没有台词。你加了一句。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会加那一句。”
柳蘅娇垂下眼睛看着茶杯里浮动的茶叶,水汽在她睫毛上凝成薄薄的一层。
“因为盛凛之走的时候,冯娇娇站在城楼上。她不会什么都不说的。”


“那如果是你自己呢?”
陈哲远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如果是你自己站在那里,你会说什么?”
柳蘅娇握着搪瓷缸的指节微微泛白了一下。她想起剧本里没有写、镜头里也没有拍的那个瞬间——她站在城楼上,雨落在她肩头,然后她开口了,但那句话轻到只有收音机旁边的空气知道它的存在。而现在,陈哲远隔着几周的时间,把那句话又捡了回来,放在她面前,问她——如果是你自己站在那,你会说什么?
她喝了一口茶。茶汤微苦,在舌尖化开之后有一丝回甘。她把搪瓷缸放回桌面,看着那朵红色的牡丹被热气模糊了边缘。
“如果是我的话。”

她说。
“我大概会想让那个人别回头。因为回头了,他可能就走不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