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走到洞口,在泽熙身边停下来。它也伸了一个懒腰,肌肉在黑色的毛皮下一块一块地舒展开来,然后又收拢。它的目光越过泽熙的头顶,看向远处被晨光照亮的山脊线。山脊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淡淡的金色,美丽而不真实。

“今天想吃什么?”
它的声音和往常一样,低沉、平稳、不带多余的感情。
泽熙歪头想了想,耳朵一高一低,眼睛亮晶晶的。

“兔子?昨天的兔子很好吃。”

“不过这次我们一起吃,你不要又看着我吃。”
耀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它纵身一跃,从洞口跳了下去,黑色的身影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落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它回过头,金色的眼睛向上看着站在洞口的泽熙。

“跟上。”
泽熙笑了,也从洞口跳了下去。他的落地没有耀宇那么轻盈,四爪着地时溅起了一些泥土和碎石,身体晃了一下才稳住。他甩了甩被泥点弄脏的白毛,快步跟上耀宇。
两隻狼,一黑一白,一前一后,走在清晨的山林里。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们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耀宇走在前面,步伐稳定,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泽熙走在后面,偶尔停下来闻闻路边的花,偶尔被一只突然窜出的松鼠吓得后退半步,偶尔因为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而踉跄一下。
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但耀宇知道,有一样东西不一样了。
它今天早上确认了一件事:泽熙的拥抱不是因为喜欢。那只是一个睡相不好的人在做无意识的动作。泽熙对它没有那种意思,没有那种它自己都还说不清楚是什么意思的“那种意思”。
它本来应该松一口气的。
因为泽熙是公的,因为这种感情是不对的,因为保持距离才是正确的选择。
它确实松了一口气。
只是它在松那口气的时候,胸腔里某个地方传来了一种微妙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空虚感。像是一个房间里的家具被搬走了,房间看起来更宽敞了、更整洁了,但就是少了些什么。
你说不出少了什么,但你知道有什么东西曾经在那里,而现在不在那里了。
耀宇把这感觉归类为“想多了”。
它甩了甩头,加快了脚步。
前面的山坡上有兔子,它们该去吃早饭了。
它没有直接去那片兔子最多的向阳山坡,而是带着泽熙绕了一个弯,从山脊的另一侧下去,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走进了一处更加开阔的谷地。
这里的草长得更高更密,几乎没过了泽熙的膝盖,风吹过的时候整片草地像绿色的海洋一样翻涌起伏,白色的浪花就是那些偶尔探出头来的野花。
泽熙走在这片草地中,白毛和野花交织在一起,远远看去分不清哪是花哪是狼。

是花狼,哈哈哈。

“为什么来这里?”
他的鼻子在空气中抽动着,闻到了很多陌生的气味——有兔子,有田鼠,有某种他不认识的啮齿动物,还有一种更重的、更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东西。

“这边有更好的。”
它在空气中辨别着风向。今天的风是从东边吹来的,速度不快,刚好能把前方的气味送到它的鼻子里。
它吸了一口气,信息涌入——草的清香,花的甜味,泥土的潮湿,以及一种它正在寻找的、浓烈的、幼崽特有的奶腥气。
耀宇的耳朵竖直了,微微向前倾。
有野猪。而且是幼崽。
野猪不是狼的常规猎物。成年野猪皮糙肉厚、性情凶猛,那一对獠牙可以轻易刺穿狼的腹部,除非狼群集体行动,否则很少有独狼会主动招惹一头成年野猪。
但幼崽不一样。野猪幼崽肉质鲜嫩,脂肪丰厚,而且没有成年野猪那种致命的攻击力。唯一的麻烦是,幼崽身边通常有母野猪守着,动幼崽就等于跟母野猪宣战。
耀宇停下脚步,伏低了身体。它的动作让泽熙也跟着紧张起来,下意识地也趴了下来,两隻狼在草丛中只露出两个脑袋——一个黑色的,一个白色的,像两颗颜色不同的棋子藏在绿色的棋盘里。

“看到前面那丛灌木了吗?”
耀宇用下巴指了指前方大约五十米处的一棵矮树。
泽熙眯着眼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到。他的狼眼视力虽然比人类强了不少,但跟耀宇这种从小在荒野中长大的纯种狼比起来还是差了一大截。
他只能看到那丛灌木的影子,以及灌木下方一团模糊的、棕黑色的、在动的东西。

“好像是……一团什么东西?”

“野猪。”
耀宇的声音压得很低

“幼崽。母的不在。”
它已经在风里确认过了——只有幼崽的气味,没有成年野猪的浓烈体味。这意味着母野猪暂时离开了,也许是去找食物了,也许是去喝水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这都是一扇窄窄的时间窗口,开不了多久,错过了就没了。
耀宇动了。
它的动作比追兔子的时候更加谨慎,不是那种一往无前的冲刺,而是一种缓慢的、压低的、每一步都经过计算的潜行。
它的腹部几乎是贴着地面在移动,黑色的毛发和地面的阴影融为一体,草丛在它经过的时候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一阵普通的微风掠过。
泽熙趴在原地,屏住呼吸看着。
他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不是因为紧张——虽然确实有一点点紧张——而是因为他被耀宇的动作迷住了。
那种精准的、流畅的、每一个关节和每一块肌肉都在以最优化的方式协同运作的移动,像是一台被精密调试过的机器在无声地运转。
不,不是机器,机器没有生命,机器的动作是机械的、可预测的。
耀宇的动作是有生命的,是活的,每一个微调都是对现场信息的实时反馈,风变了,它的角度就变了,地面有枯枝,它的爪子在接触到枯枝的前一刻微调了落点,完美地避开了可能发出声响的所有障碍。
这就是狼的狩猎。
泽熙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哇”。
耀宇的潜行持续了大约两分钟。当它距离那团棕黑色的幼崽不到十米的时候,它的速度突然加快,不是直线冲刺,而是一种蛇形的、不断变换方向的接近,让猎物无法判断它的真实意图。
幼崽感觉到了什么。它抬起头,鼻子抽动了两下,耳朵向各个方向转动。但它太年轻了,年轻的猎物的本能还没有完全发育。
在它犹豫的这一瞬间,耀宇已经到了。
它的动作快得泽熙几乎没有看清。黑狼的身体从草丛中弹起,前爪精准地按住了幼崽的肩胛,牙齿在同一瞬间咬住了幼崽。
幼崽停止了挣扎。
它的身体在那种声音中慢慢地放松了,四肢从绷直变成了弯曲,最后睡着了。
泽熙从草丛中站起来,一路小跑过去。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瞳孔里映着耀宇的身影,整张白脸上写满了“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这几个大字,虽然他没有开口,但他的表情已经把所有的惊叹号都打了出来。
他跑到幼崽身边,低头看着那具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的身体。幼崽的皮毛还是那种柔软的、带着奶香气的幼年动物的质感,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青草的绿色——它死之前正在吃草,嘴里的草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他用爪子轻轻碰了碰幼崽的身体。体温还在,毛很软,触感介于兔子和鹿之间,有一种沉甸甸的、实在的重量感。泽熙的爪子在那具小小的身体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收回了爪子,低下头,对着幼崽的脸说了一句话。

“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哦,醒醒。”

真无语,你男朋友哄的咧。
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哄小孩的语气,好像他真的在试图叫醒一个睡着了的、赖床的小朋友。
耀宇正在舔爪子,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
它抬起头,看着泽熙。泽熙正蹲在那具尸体旁边,白毛垂在地上,耳朵微微向前倾,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担忧的、好像真的在为这隻幼崽“在错误的地方睡觉”而感到困扰的表情。
耀宇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钟。
它在想一个问题。
这个小白狼,怎么对着一具尸体都能聊上两句?
但紧接着它的脑子里冒出了另一个念头,一个它还没来得及控制的、自动生成的、像是弹窗广告一样毫无征兆地出现的念头。
好可爱。
耀宇把目光从泽熙身上移开,转向地上的幼崽,低下头开始处理猎物。
它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但它没有什么地方要赶的——它只是在躲避自己心里那个不断重复的念头。
那个念头的内容不是“猎物要趁新鲜吃”,也不是“要赶紧带泽熙回去”,而是“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这三个字,以不同的音调和节奏在它的脑海里循环播放。

“回去吧。”
耀宇叼起幼崽,声音因为嘴里含着东西而变得含混,但尾音依然带着那种低沉的、平稳的质感。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