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鼻子闻了闻洞壁上的每一道纹路——嗯,这是耀宇蹭过的地方,这是耀宇蹭过很多次的地方,这是耀宇……好像每天都在这里蹭?他闻到了一处洞壁上的气味格外浓厚,大概就是耀宇的“专属蹭蹭位”了。

以后你就是那个专属蹭蹭位

呃,可以,退货吗?

不可以
就在他把鼻子伸进凹室门口的那一瞬间,洞口传来了动静。
泽熙迅速转身,尾巴差点扫到矮墙上。他一路小跑回到自己刚才卧的位置,在耀宇走进洞穴的那一刹那,以一种极其做作的姿态卧了下来,前腿并拢,尾巴摆正,表情无辜——那是“我哪儿也没去我一直在乖乖等你”的标准表情。
耀宇叼着两隻兔子走进来,把猎物放在泽熙面前。两隻兔子都是成年体型,肥瘦适中,皮毛油亮,一看就知道是从最好的那群兔子里挑出来的。

“吃吧。”
退后了两步,在泽熙对面卧下来,给泽熙留出了充足的空间。
泽熙低头看着那两隻兔子。一隻已经凉了,另一隻也凉了,但都还很新鲜。兔子的毛在洞穴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灰褐色的光泽,鼻尖还有一点点未干的血迹。

“你不吃吗?”
泽熙抬起头,看着耀宇。

“我吃过了。”
这句话不算完全的谎话。它今天早些时候确实吃过东西——半只前几天储存下来的鹿肉,不算饱,但也算不上饿。
更重要的是,它现在完全没有任何食欲。它的胃在告诉它“我不饿”,但它的眼睛在告诉它“别看兔子,看旁边那个白色的东西”。
泽熙“哦”了一声,低下头开始吃。
他先用鼻子拱了拱第一只兔子,像是在确认这确实是可以吃的东西——虽然他已经吃过很多次兔子了,但每次面对一整隻完整的、带着皮毛和头颅的猎物时,他还是会有一个短暂的心理建设过程。
这个过程大约持续两秒钟,然后他的食欲战胜了他的心理障碍,他张嘴咬了下去。

感谢大自然,感谢兔兔。
吃相一如既往地糟糕。
他先从兔子的后腿开始吃,因为他觉得后腿肉最多。但兔子的皮毛和骨头对他那颗还不太熟练的狼牙来说是一个挑战,他咬了几次才找到正确的角度,撕下第一块肉的时候整隻兔子被他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

咳咳,好尴尬。
泽熙赶紧跑过去把兔子叼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吃。这次他换了一个姿势——用一隻前爪按住兔子,低下头从腹部开始吃。
这是一个更聪明的选择,兔子的腹部皮毛较薄,更容易下口。他咬开了一个小口,用舌头和牙齿把皮毛剥离,然后开始吃肉。
耀宇在旁边看着他。
整个过程它都看在了眼里——泽熙把兔子甩飞时那一瞬间的慌张,叼回来时装作若无其事的淡定,找到正确吃法后眼睛一亮的表情,大口吃肉时嘴角沾血的粗犷与可爱并存的样子。
每一个细节都让它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重新加速。
泽熙吃了整整一只兔子。他从兔子的腹部吃到背部,从背部吃到前腿,从前腿吃到头部。兔子的头对他来说是一个新领域,他啃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些细碎的骨头和软骨清理干净。
第一只兔子吃完之后,他舔了舔嘴唇,看了看剩下的那隻,犹豫了一下。

什么!竟然还有,那就勉为其难,再吃几口吧!
开始吃
但第二只他只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
不是不好吃——很好吃,比他自己抓的那些干巴巴的野兔好吃多了。而是他的胃已经装满了。
泽熙抬起头,打了个嗝。那个嗝带出了兔子肉的味道和一点血腥气,他不好意思地用爪子擦了擦嘴角,把剩下的半隻兔子用鼻子往耀宇的方向推了推。

“吃不完了,你帮我吃了吧,好兄弟。”
好兄弟。
耀宇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耳朵微微动了一下。这个称呼让它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它觉得这个称呼有点对,又有点不对。
说它对,是因为“兄弟”这个词代表了亲近、信任、平等——这些都是好的。说它不对,是因为“兄弟”这个词也暗示了一种边界,一种“我们只是兄弟”的距离感。
但耀宇没有纠结太久,因为它已经被那半隻兔子吸引了注意力。
那半隻兔子被泽熙啃过的地方留下了清晰的牙印,伤口处还沾着泽熙的口水和嘴角蹭上去的白毛。耀宇低下头,从泽熙咬开的位置接过去,开始吃。
兔子肉是凉的,脂肪已经凝固,口感不如刚捕到时候鲜嫩。但耀宇吃出了不一样的味道。一种它吃过的所有猎物都不曾有的、隐约的、若有若无的甜味。
那种甜味来自泽熙的唾液,经过了泽熙的牙齿和舌头,浸润到了兔肉的组织中,然后在耀宇的味蕾上绽放。
好吃。

“饱了?”

“嗯。”
它没有说出下一句话——“但我还能吃。”
夜幕降临了。
山洞里的光线从昏黄变成了黑暗,只有洞口处还残留着最后一点灰蓝色的天光。夜晚的山林变得喧嚣起来——不是说声音变大了,而是声音的种类变多了。
耀宇卧在它常睡的位置上,看着泽熙。
泽熙已经困了。
吃飽之後的困意是无法抵挡的,尤其对于一只有了溫暖的洞穴、柔软的苔藓、和一个看起来不会伤害他的同伴的狼来说。
泽熙的眼睛开始一眨一眨的,每眨一次,他的眼睑合上的时间就比上一次更长一些,像是一个正在慢慢关上的百叶窗。
他挣扎了几下,试图保持清醒。他想和耀宇聊聊天,想多了解一些关于这个山谷、这片领地、这隻黑狼的事情。
但他的身体不配合。胃里满满的、暖暖的食物正在向大脑发送“该睡了”的信号,洞穴里的温度恰到好处,苔藓的味道让人放松,耀宇的存在本身就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安心的质感。
泽熙的眼皮终于合上了。
他的头慢慢地低下去,下巴搁在了前爪上。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胸腔有节奏地起伏着,白毛随着呼吸微微飘动。
他的尾巴从身后卷上来,盖住了自己的鼻子——这是他睡觉的习惯性动作,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只露出一点鼻尖在外面。
耀宇看着这一切发生。
它本来想说点什么的。它本来在找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它顺理成章地靠近泽熙、和泽熙睡在一起的理由。
它可以问泽熙冷不冷——但洞穴里不冷,而且泽熙那身厚实的白毛看起来比它的黑毛还要保暖。
它可以说自己的位置是洞穴里最暖和的,邀请泽熙过来睡——但泽熙已经睡着了,再说这种话显得很刻意。
一个理由都没有。每一个它想出来的理由在它的大脑中存活的时间都不超过三秒钟,全都被它自己的理性驳倒了。
但在它找理由的过程中,泽熙已经睡着了。
耀宇看着那个白色的、蜷缩的、正在发出轻微呼噜声的毛团,沉默了大概二十秒钟。
然后它动了。
它的动作很轻。作为一隻顶级掠食者,耀宇在需要安静的时候可以让自己变得像一阵风一样无声无息。它的爪子抬起来、放下去,每一下都精准地避开了地面上任何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或碎石。
它的呼吸被控制在最浅的幅度,气流通过鼻腔时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它的尾巴被小心地提起来,不让它在地面上拖行。
耀宇在此之前想的是:就看一眼,确定他睡得好不好,然后就回去。
但它低下头的那一瞬间就意识到,“就看一眼”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泽熙睡着的脸比醒着的时候更好看——如果这是可能的话。醒着的时候泽熙的眼睛和笑容会把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走,让人忽略他面部其他的细节。
而睡着的时候,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迫集中在了那些平时被忽略的地方:他额头上那簇微微翘起的白毛,不长不短,刚好翘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他的嘴唇——睡着的泽熙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点粉色的舌尖,与白色的毛发形成了极其微妙的色彩对比。

有点想舔舔了。
好看。
让狼移不开眼地好看。
耀宇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位置站了多久。可能是几秒钟,可能是几分钟。
它只是站在那里,低着頭,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隻白色的小狼,胸腔里的心臟跳得又重又稳——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它无法命名的、充盈的、满溢的状态。
然后它把头低得更低了。
它的鼻子碰到了泽熙的耳朵。
那不是有意识的动作,至少耀宇不愿意承认那是有意识的。
它的鼻子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不可抗拒地朝着泽熙的方向移动,直到触及到那柔软的、温暖的白毛。
它闻到了泽熙身上的气味。
那气味清新得像山泉水洗过的青草,带着一点甜,像某种花——但又不是任何一种具体的花,而是一种“花应该有的、最美好的样子”的那种甜。
还有一丝阳光的气息,不是正午那种灼热的、刺眼的阳光,而是初秋那种温暾的、把一切都染成金色的、让人想要慵懶地趴下来晒太阳的那种阳光。
耀宇贪婪地把这些气味吸进肺里。一个呼吸,两个呼吸,三个呼吸,每一个呼吸都比上一个更深、更慢、更不捨得结束。

我勒个,史诗级过肺

哈哈哈
耀宇的身体开始移动了,它自己几乎没有意识到。
它的前爪向前探出,绕过了泽熙的身体,落在泽熙的另一侧。它的后腿跟随着移动,调整着位置,让自己的身体逐渐嵌入到泽熙和他身后的岩壁之间。
它的整个躯干贴着地面缓慢地滑行,像一个在夜色中移动的黑色暗影,无声无息,不可察觉。
当它完成这个移动的时候,它的身体已经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弧度,把泽熙圈在了它和洞壁之间。
它的前爪搭在泽熙腰侧的位置,沒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搭着,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画框,框住了里面这幅白色的画。
它的尾巴卷过来,覆盖在了泽熙的尾巴上。黑色的长毛和白色的长毛在接触点交织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哪一根是谁的。
耀宇的身体贴着泽熙的身体。
它终于得到了它想要的东西——温暖,触感,气味,存在。所有它在过去这几个小时里隐隐约约地渴望却不敢承认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实现了。
泽熙的体温通过接触面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带着它的心跳和呼吸的振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泽熙的身体流入耀宇的身体。
耀宇闭上眼睛。
它没有打算在天亮之前离开。它告诉自己,只是休息一下,等泽熙翻个身的时候它就退回去。但它心里知道,它不会退的。
它想这样抱着这隻白色的小狼,抱着这个从第一眼就偷走了它的心跳的小东西,在一整个夜晚里,在一整片星空下,在安静而温柔的山洞中。

666,我莫名其妙,成了偷心贼。

哈哈哈

别笑你也过不了第二关。
泽熙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轻哼,身体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耀宇的身体僵硬了——它以为泽熙要醒了,要发现自己在做什么,要说“你干嘛呢”。
但泽熙没有醒。他只是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些,把脸更深地埋进了尾巴里,然后把他那白色的、柔软的、温热的后背更紧地贴进了耀宇的胸膛里。
好像他在睡梦中也在寻找温暖。
好像他在睡梦中也在回应这个拥抱。
耀宇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它的嘴角慢慢地、缓缓地、不可控制地上扬了。
它把下巴轻轻地抵在了泽熙的后脑勺上,鼻尖埋进那团蓬松的白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它的前爪在泽熙的腰侧微微收拢了一些,但仍保持着不会惊醒他的力度。
它的尾巴和泽熙的尾巴缠绕在一起,像两道汇入同一條河流的水。
耀宇知道明天天亮之前它必须离开。它必须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在泽熙醒来之前伪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它不能让泽熙知道自己在他睡着之后做了什么——偷偷靠近他,偷偷闻他,偷偷抱住他,偷偷用尾巴缠住他的尾巴。
这些事情太不像它了。它可是耀宇,是这片领地的绝对的、无可争议的主人,是一隻独來独往的、不需要任何同伴的、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依靠的黑狼。它不应该做这种事。
但它做了。
而且它知道,就算给它一百次重来的机会,它还是会做。它会再次偷偷地靠近那只白色的小狼,会再次低下头闻他的气味,会再次把自己圈成一道围墙把他保护在里面,会再次在月光下拥抱他,然后在黎明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耀宇在泽熙的毛发中无声地呼出一口气。